起爆控制盒碎成了一地廢塑料 , 紅色數字黑了下去,再也沒有亮起。
霍思琪死死盯著地上的碎片 , 只剩冷風從破窗洞裡灌進來,吹得碎玻璃碴子輕輕作響。
下一秒,霍思琪喉嚨里擠出一聲尖厲到變調的嘶吼。
「死!」
她左手往地上一撐,整個人像瘋了一樣彈起來。
右手已經被陸安踢折,軟軟垂在身側,可她左手一翻,竟又摸出一根細長的針。
針尖在昏黃燈光下泛著幽幽冷色。
霍思琪已經徹底瘋了 , 引爆不成,她手裡最後的籌碼也沒了。
可她不甘心 , 她就算死,也要拖一個顧家人墊背!
「顧星晚!」霍思琪死死盯著滿滿,聲音又尖又毒 , 「你必須死!」
說話間,她已經撲向靠在門板邊的滿滿。
陸安剛轉過身,離滿滿只差半步 , 他聽見風聲,臉色一下變了。
「滿滿!」
他伸手去抓,指尖只擦過霍思琪軍大衣的衣角。
根本攔不住 , 倒在血泊里的沈聿白,肩膀上還插著那把摺疊刀。
他聽見霍思琪那聲嘶喊,眼皮狠狠一顫。
沒有思考 , 他從地上猛地撲起來 , 下一瞬,他直直擋在了滿滿身前。
「噗嗤。」
那根淬了毒的長針,狠狠扎進沈聿白左側頸部。
沈聿白身體猛地一僵 , 緊接著,高大的身子像被抽走了骨頭,重重砸在水泥地上。
霍思琪的手還停在半空 , 她呆呆低下頭,看著倒在血泊里的沈聿白。
那是她的弟弟 , 是她從小親手教出來的殺人工具。
是在那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,一點點熬出來的小毒蛇。
他明明應該和她一樣狠。
一樣冷 , 一樣不信什麼親情,不信什麼好人。
可現在,他竟然為了顧家人,連命都不要了。
霍思琪這些年死死攥著的那套活法,在這一刻被砸得粉碎。
「不........」她尖叫一聲,整個人跌坐在地。「為什麼?」
「為什麼連你也要護著他們!」
霍思琪又哭又笑,拼命去抓自己的頭髮。
那張整出來的臉被淚水和血污糊成一團,猙獰得不成樣子。
「砰!」
虛掩的破門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。
陳鋒帶著幾名公安特警衝進屋 , 黑洞洞的槍口,直接頂住霍思琪的腦袋。
冰冷的手銬「咔噠」一聲,將她雙手反剪著鎖死。
霍思琪還在地上瘋狂扭動 , 兩名特警撲上去,把她死死按住。
門外緊接著衝進來三個穿著厚重防爆服的警察。
他們拎著儀器,先掃屋裡,又掃樓道,最後連牆角和承重柱方向都沒放過。
很快,排爆組組長站起身,抓起對講機。
「三樓檢查完畢。」
「屋內、樓道和承重柱附近的炸藥全部拆除。」
這句話落下,屋裡屋外的人才像終於能喘氣。
滿滿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, 沈聿白側躺著,胸口起伏已經弱得快看不見。
他頸側傷口周圍,血管泛出一片嚇人的青黑。
毒素順著血往裡鑽,蔓延得又凶又快。
「小白!」
滿滿哭得幾乎喘不上氣。
她兩隻手死死捂住沈聿白的脖子,可溫熱的血還是順著指縫往外涌。
怎麼堵都堵不住 , 陸安也紅了眼。
他半跪在地上,握住沈聿白冰涼的右手,拼命搓著。
從前那些防備、彆扭、針鋒相對,全在這一刻散得乾乾淨淨。
「別睡!」陸安嗓子啞得厲害,手抖得不成樣子。
「沈聿白,你給我睜開眼!」
走廊里傳來急促腳步聲 , 顧景川扒開門口的人群衝進來。
他只看了一眼沈聿白頸側那片青黑,臉色就沉了下去。
「都讓開!」
顧景川單膝跪地,大拇指精準壓在沈聿白頸部動脈下方。
「找硬板!」
「兩個人托肩背,兩個人托腿,別晃他的脖子!」
特警立刻拆下旁邊一塊木門板,墊到沈聿白身下。
顧景川雙手始終維持著按壓姿勢,一點都不敢松。
一行人抬著門板,衝下老舊樓梯 , 樓下巷口,救護車後門大開。
擔架已經等在那裡 , 沈聿白被抬上車。
顧景川跟著跳上去 , 林晚星也緊隨其後。
滿滿哭著要往車上沖,林晚星看著她 ,
「放心!」
「爸爸媽媽不會讓他出事, 你乖乖在後面的車裡和哥哥們一起!」
滿滿僵了幾秒,拼命點頭 , 眼淚一顆顆砸在旁邊陸安手背上。
救護車警報聲撕開風雪,一路往軍區總醫院狂奔。
車廂里,全是刺鼻的血腥味 , 顧景川額頭汗珠滾落,眼睛卻一刻不離沈聿白的傷口。
「建立靜脈通道。」
「準備腎上腺素。」
「通知手術室,頸部血管損傷,疑似劇毒入血,馬上備血!」
隨車護士手腳飛快 , 心電監護儀上的線條卻越來越弱。
沈聿白的嘴唇已經發青 , 生命體徵掉得太快了。
林晚星看著這個為了滿滿擋了兩次刀的少年,心口像被人擰著。
不能讓他死 , 絕不能。
她從醫療箱裡拿起一個空血漿袋,借著轉身的動作擋住眾人的視線。
意念一動 , 一小股玉穗泉水悄無聲息落入掌心。
林晚星捏開沈聿白緊閉的牙關 , 幾滴靈泉水,順著他的舌根滑了進去。
不過幾秒 , 監護儀上快要拉直的波形,忽然重重跳了兩下。
顧景川眼神一變 , 「推腎上腺素!」
護士立刻照做 , 救護車猛地剎在急診樓大門外。
平車被推下車,直奔一號手術室。手術室上方的紅燈,「啪」地亮起。
走廊外,顧家能趕來的全趕來了 , 團團、圓圓和糖糖站在牆角。
平日裡最鬧騰的幾個孩子,這會兒臉色一個比一個白,誰也不說話。
滿滿縮在林晚星懷裡 , 她身上的白色羽絨服沾滿了乾涸的血,看著觸目驚心。
陸安靠著牆,垂著頭盯著地面 ,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。
搶救室里,兩次傳出刺耳的警報聲 , 有護士滿頭大汗跑出來取特殊血漿。
林晚星一步上前,抓住她胳膊。
「裡面怎麼樣?」
護士急得聲音都發飄。
「傷者失血太多,毒素進了血,心跳停了兩次,正在除顫!」
說完,她抱著血漿袋又沖了進去。
警報聲一下下扎著所有人的神經, 這場手術,做了整整十個小時。
顧景川靠著一雙穩到可怕的手,硬是把破損的血管一點點縫回來。
靈泉水護住了沈聿白最後一口氣,也壓住了毒素最凶的一波。
十個小時後 , 紅燈終於熄滅。
顧景川推門出來,摘下口罩 , 他臉色白得厲害,「命保住了。」
壓抑的哭聲一下響起 , 滿滿腿一軟,直接滑跪在地。林晚星緊緊抱住她,自己的眼眶也紅得厲害。
顧景川靠在牆邊,閉了閉眼。
「送特護病房。」
「二十四小時監測,今晚誰都不能大意。」
兩天後 , 初雪化了 , 陽光順著窗簾縫照進特護病房。
屋裡開著暖氣,很安靜。
沈聿白的手指,在潔白床單上輕輕動了一下 , 他的眼皮沉得厲害。
費了很大的力氣,才勉強睜開一條縫 , 視線從模糊,到慢慢清楚。
左肩和脖子傳來一陣陣鑽心的鈍痛。
他沒動 , 先聽見的,是床邊輕緩的呼吸聲。
滿滿趴在床沿睡著了 , 她穿著白色的毛衣,眼下青了一大片,小臉也瘦了一圈。
哪怕睡著,手還虛虛攥著他的衣角 , 窗邊,陸安低著頭,手裡拿著一把水果刀,正在削蘋果。
旁邊的小圓桌前,團團、圓圓和糖糖圍坐著。
三個人手裡都攤著高三習題冊,說話聲音壓得很低。
圓圓拿筆頭戳了戳糖糖的手背。
「這道幾何題輔助線畫錯了,等小白醒了,肯定要說你笨。」
糖糖立刻壓低聲音反擊。
「你先看看你自己算錯的小數點,再來說我。」
團團伸手,把兩人的腦袋都往下按了按。「安靜。」
病房裡有種劫後餘生的安寧 , 沈聿白睜著眼,看了會兒天花板。
陽光有些刺眼 , 他的目光慢慢移向窗邊削蘋果的陸安,又落回床邊熟睡的女孩臉上。
腦子裡空蕩蕩的 , 沒有任何熟悉的感覺。
他看著這些守在床邊的人,嘴唇動了動。
「你們……」聲音很輕,啞得厲害。
陸安手裡的水果刀「吧嗒」一聲掉進果盤。
團團手裡的筆滾到地上 , 滿滿一下驚醒,眼淚一下涌滿眼眶。
還沒等她喊出聲,沈聿白已經微微偏過頭,看著她。
那雙眼睛裡,沒有從前的隱忍 ,沒有克制 , 沒有熟悉的溫度 , 只剩一片茫然的陌生。
他看著滿滿,又看向病房裡的所有人。
輕聲問:「你們是誰?」
停了停,他又問:「我又是誰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