病房裡一下沒了聲。
滿滿僵在床沿,手裡還攥著沈聿白的衣角,眼睛卻一點點紅了。
圍在小圓桌邊的團團、圓圓和糖糖,也齊刷刷抬起頭。
剛才還鬧哄哄的病房,像被人兜頭潑了一盆冰水,冷得人心口發緊。
「小白?」滿滿試探著喊了一聲,尾音都在抖。
沈聿白偏過頭 , 那雙從前總是沉靜又克制的眼睛裡,如今只剩陌生和戒備。
他看著滿滿,又看向屋裡的其他人。最後,他把剛才的問題又問了一遍。
「你們……是誰?」
「我為什麼會在這裡?」
「我又是誰?」
滿滿的眼淚「啪嗒」一下砸了下來 , 轉頭就往外跑。
「爸!」
「爸爸!」
走廊盡頭的辦公室門很快被推開 , 顧景川聽見動靜,大步趕了過來。
他一進病房,就看見沈聿白靠在病床上,臉色蒼白,眼神警惕。
顧景川心裡沉了一下 , 他走到病床前,從白大褂口袋裡取出小手電。
「別怕,我給你做個檢查。」
沈聿白盯著他看了幾秒,沒有說話。
瞳孔對光反射,肢體反應,基礎記憶問答,一項一項查下來。
滿滿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病床,手指把衣角都攥皺了。
「還記得自己的名字嗎?」
沈聿白搖頭。
「還記得受傷前發生過什麼嗎?」
沈聿白還是搖頭 , 他皺著眉,像是想努力抓住點什麼。
可腦子裡空得厲害 , 眼前這些人,這間病房,還有身上的疼,都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。
看不清,也想不起來 , 顧景川收起手電,沉默了好一會兒。
滿滿急得眼淚直掉。「爸爸,小白他到底怎麼了?」
顧景川看著圍在床邊的幾個孩子,又看了一眼靠在牆角、臉色難看的陸安。
他摘下眼鏡,捏了捏眉心。
「霍思琪那根毒針上的神經毒素,雖然被控制住了,但殘餘毒性還是傷到了他的腦部。」
圓圓急得嗓門都劈了 , 「啥意思啊?」
顧景川語氣沉重 , 「目前看,他喪失了記憶。」
陸安靠在牆邊,雙手插在兜里,冷著臉哼了一聲。
「裝的吧?」這話一出口,他自己都覺得刺耳。
沈聿白這人心眼多,嘴也毒,平時跟他針鋒相對,誰也不肯讓誰。
失憶?陸安第一反應就是不信。
可等他隔著床尾,看見沈聿白那雙空洞茫然又防備的眼睛時,到了嘴邊的「別演了」,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陸安心裡堵得厲害,偏偏又說不出一句軟話,只能煩躁地別開臉。
接下來的幾天,沈聿白一直住在特護病房。
時值高三期末考前夕,學校抓得緊,三胞胎和糖糖白天都得去上課。
顧景川要坐鎮醫院,林晚星也要盯著公司。
劉桂香和林大山年紀大了,家裡幾個孩子要管,醫院這頭也不能天天熬著。
顧家正琢磨著找個可靠的陪護,陸安卻出人意料地開了口。
「我來。」他板著臉,語氣硬邦邦的。「反正我放假了。」
圓圓當場瞪大眼 , 「你?你不是最看他不順眼嗎?」
陸安冷笑 , 「所以我盯著他,看他是真的失憶還是在演戲。」
話是這麼說 , 可沈聿白的陪護日子,硬是被他過成了另一種彆扭熱鬧。
午飯時間,護士送來流食。
沈聿白肩膀和脖子都有傷,稍微動一下,臉色就白一分。
他右手拿著勺子,動作遲緩又笨拙 , 一勺粥舀起來,半勺都灑在了病號服上。
陸安坐在旁邊,眉頭一皺 , 「你是漏勺成精啊?」
「喝個粥都能灑一身,三歲小孩都比你利索。」
沈聿白垂下眼,沒有反駁 , 他默默把勺子放回碗裡,似乎不想吃了。
下一秒,陸安黑著臉,一把搶過碗和勺子。
「張嘴。」沈聿白抬眼看他。
陸安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,語氣更凶。
「看什麼看?讓你張嘴,聽不懂啊?」
他說得凶,手上的動作卻細得很。一勺粥吹涼了,才送到沈聿白嘴邊。
沈聿白安靜地張口 , 陸安餵了一勺,又餵一勺,臉繃得像誰欠了他八百塊錢。
心裡卻煩得直冒火 , 真是邪了門 , 他居然在餵死對頭吃飯。
每天傍晚五點,學校一放學,幾個孩子就一窩蜂殺到醫院。
劉桂香親手熬的湯也跟著送來 , 鴿子湯、大骨湯、烏雞湯,今天一盅,明天一罐,換著花樣補。
原本冷清的病房,立刻熱鬧得像家裡飯桌。
「小白,喝湯!」
圓圓把保溫桶往床頭柜上一放,嗓門壓低了,卻還是藏不住咋呼勁兒。
「我姥姥說了,這個補腦子!」
沈聿白看著眼前這個熱情得過分的少年,眉頭輕輕皺起。
圓圓眼珠子一轉,從書包里抽出一張卷子 , 「來,我考考你是不是真忘乾淨了。」
他指著一道幾何題 , 「這題,會不會?」
陸安坐在一旁嗤了一聲,等著看笑話。
沈聿白接過卷子,只掃了一眼。隨後,他拿起筆,在草稿紙上畫出輔助線。
思路清楚,步驟利落。
沒一會兒,那道把圓圓卡得抓耳撓腮的題,就被他解了出來。
沈聿白把卷子推回去,聲音還啞著,語氣卻冷冷淡淡。
「我只是失憶,不是變笨。」
「噗。」糖糖沒忍住,直接笑出了聲。
圓圓臉都綠了 , 「不是,你都這樣了,嘴還這麼毒啊?」
團團也彎了彎唇角 , 沈聿白雖然什麼都不記得了,可骨子裡的聰明和那點冷淡脾氣,竟半點沒丟。
滿滿端著一杯溫水,走到床邊。
「慢點喝。」
她把水杯遞過去,又拿紙巾幫沈聿白擦掉嘴角的水痕。
沈聿白看著她,眼底還是陌生,卻沒有躲開。
陸安在旁邊瞧著,心裡那股酸勁兒莫名又冒了出來。
他冷著臉咳了一聲。「他手又沒斷,自己不會喝?」
「滿滿,你別太慣著他。」
滿滿回頭瞪了他一眼。陸安立刻閉嘴,轉過頭去,假裝看窗外。
為了幫沈聿白找回一點熟悉感,第二天,滿滿從家裡帶來了自己的畫具盒、炭筆和速寫本。
她把畫板支好,又把炭筆輕輕塞進沈聿白手裡。
「你以前畫畫很厲害。」
沈聿白握住筆的那一刻,整個人忽然頓了一下。
腦子裡仍舊一片空白。可那支筆落在手裡,卻熟悉得像長在骨頭上。
他垂眼看著紙面 , 病房裡幾人還在小聲拌嘴。
圓圓偷偷去夾團團碗裡的肉,糖糖在旁邊笑得肩膀直抖,滿滿托著腮看他們,眼睛彎彎的。
炭筆在紙上沙沙響起 , 不到十分鐘,一張病房小像就出來了。
圓圓張著嘴搶肉,團團一臉無奈,糖糖幸災樂禍地笑,滿滿坐在床邊,眉眼溫軟。
每個人的神態都抓得極准。讓人意外的是,畫面最邊上還有一個人。
那個少年板著張臭臉,手裡拿著蘋果和水果刀,明明裝作不在意,眼睛卻總往病床這邊瞟。
陸安看見那幅畫,耳根莫名有點發燙 , 他冷哼一聲,把頭扭到一邊。
「也就那樣。」
「跟滿滿比差遠了。」
嘴上嫌棄,嘴角卻壓都壓不住 , 滿滿看著那張畫,眼睛又紅了。
他忘了他們 , 可他還會畫他們。
好像那些記憶只是暫時藏了起來,並沒有真的把他整個人都帶走。
當天晚上,顧景川辦公室里 , 滿滿拉著顧景川的白大褂,仰著臉看他。
那雙大眼睛裡全是期盼,也全是心疼。
「爸爸,小白以後……還能想起來嗎?」
顧景川看著女兒,神色有些複雜 , 過了片刻,才低聲說:「海馬體是儲存記憶和情感的重要區域。這種損傷,恢復起來很難。」
滿滿肩膀一點點垮了下去。
顧景川又補了一句 , 「後續還要觀察。」
林晚星走上前,把女兒輕輕攬進懷裡 , 「滿滿。」
「忘掉那些被人利用、被人逼著往前走的黑暗日子,對小白來說,也許不是壞事。」
「他從前吃了太多苦。」
「如果那些苦真的想不起來了,也許是老天爺心疼他。」
滿滿靠在媽媽懷裡,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。
是啊 , 那段記憶里,除了訓練、利用、欺騙和背叛,還剩下什麼呢?
霍思琪把他當工具 , 養父母也不是真心疼他 , 他明明才十幾歲,卻在冰窟窿里長大。
滿滿抬起頭,眼神慢慢堅定起來。
「媽媽 , 那小白以後,可不可以由我們家來管?」
「我不想讓他再做孤兒了。」
沈聿白的養父母被抓了 , 霍思琪也落了網。他在這世上,真的只剩下自己了。
林晚星沒有馬上答應,而是轉頭看向顧景川。
「景川,你怎麼想?」
顧景川看著面前這一大一小兩張相似的臉,心裡又軟又無奈。
他伸手,輕輕捏了捏滿滿的鼻尖。
「你們母女倆都商量好了,我這個當爹的反對,有用嗎?」
滿滿眼巴巴地看著他 , 顧景川嘆了口氣,語氣里卻全是縱容。
「家裡不過就是多雙筷子。」
滿滿眼淚還掛在臉上,嘴角卻一下揚了起來 , 她撲過去,用力抱住顧景川的腰。
「謝謝爸爸!」
林晚星看著父女倆,眼眶也有些熱。
病房外,冬日的陽光穿過玻璃窗,落在潔白的牆面上。
暖融融的 , 再冷的風雪,也終於被擋在了門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