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朔被陳慕慈叫回了港城。
宋泊成也鬆了口氣。
得知梁靳年來了滬城,還帶著他家昭昭去看了畫展,他這嘴角,一天都沒下來過。
雖然身體不舒服,但心情是愉悅的,偶爾還能哼兩首小曲。
秘書在旁邊匯報:「基金會的事已經查清楚了,是梁先生派人去處理的。」
「還有,那位關助理給我打電話,說是,梁先生想見您。」
宋泊成應了這個約。
他們約在一家商務會所見面。
作為晚輩,按照禮節,梁靳年給宋泊成帶了份見面禮,是UCA慈善捐贈協議書。
「我承諾UCA,往後每年出資幫扶他們的慈善項目,捐贈方是您和昭昭的名字。」
宋泊成不解,「你……為什麼這麼做?」
UCA的慈善藝術展,是國內最大的慈善項目,長期出資幫扶,那可是筆巨大的投入。
梁靳年倚在沙發上,眉眼清冷,「嘉宜基金會這次的問題雖然解決了,但誰也不能保證以後不會再有問題出現。」
「青山湖歸園的入陵資格,您應該比我更看重。」
他意有所指。
雞蛋不能放在同一個籃子裡,這是小孩都懂的道理,也是防患於未然。
如果這次基金會的麻煩處理不當,一旦引發社會輿論,那麼園方就會有舉措,宋家的入陵資格很可能會被取消。
但倘若有另一重保障,按規矩,園方就不可能施壓。
宋泊成突然覺得,眼前這個男人,似乎比他想像中更加縝密、穩重。
「你的這份禮,我收下了。」
梁靳年疊著腿,姿態鬆弛,他端起面前的茶杯,看向宋泊成,語氣平淡:「您生病了,對嗎?」
宋泊成瞳孔微縮,眉頭緊皺,「你也派人查……」
「沒有。」
梁靳年淡聲打斷他的揣測,「二十年前,您告訴我,您這輩子,只有昭昭一個女兒,讓我以後好好照顧她。」
「那時候我雖然還不懂事,但也能感覺得到,您很疼愛她。」
「不會因為她擅自跑來京市,就停了她的卡,更不可能任她自生自滅。」
「澳城一行,她主動來找我,與我接觸,也是您在背後推動吧。」
他語氣平靜,「不惜違反吳老定下的約定,在她畢業前就這樣著急地把人推向我。」
一個與女兒相依為命二十載的父親,如今卻想方設法地把她推向另一個男人。這樣的行為,本就很反常。
不得不讓人產生懷疑。
宋泊成垂著眼,盯著桌面上那個紅色的協議書,忽然就笑了,是放鬆的,也是釋然。
長期以來,腦子裡緊繃的那根線,在這一刻,能短暫地鬆緩了。
心裡那些憋了許久的話,也終於找到了傾訴的人。
「二十年前,我第一次見你,你身上都是血,不但沒哭,而且情緒穩定得驚人,攔住岳父,邏輯思維清晰地同他談條件。我便知你往後,一定會大有作為。」
「那時候的我,之所以去港城,是想……」
「把昭昭託付給岳父。」
梁靳年神色微怔,平靜眼眸里有了波瀾,「原來您那時已經不想活了。」
宋泊成沒有反駁,垂在膝上的手有些抖,他嗓音哽咽:「嘉宜自生了昭昭後,身體一直不好,兩年,她只陪了我們兩年就走了。」
「是我沒照顧好她。」
「那時我就想著,把昭昭託付給吳家,然後就去找嘉宜。」
「可岳父畢竟年紀大了,他雖疼昭昭,但不能陪她一輩子,直到,你的出現。」
「京北梁家梁正松老先生身居高位,但剛正不阿,善惡分明,他的獨孫,無論是人品還是能力,都不會差的。」
「我很抱歉,如此自私的,挾恩圖報,讓你們梁家訂下了這個婚約。」
雖然後來宋泊成思念成疾,有想過一走了之,但又害怕這樁婚約出岔子,怕昭昭遇人不淑。
所以,就這樣,年復一年的,陪著女兒長大,想親眼看著她結婚,家庭幸福美滿。
「可老天爺總愛捉弄人,」宋泊成眼眶紅得厲害,「一年前我被查出膽囊癌,瞞著昭昭做了手術,但今年又復發了。」
膽囊癌也有很多種分型,偏他這種,不僅手術難度大,而且對放化療敏感度低,預後很不好。
「不知道還有多長時間,所以我急於把她託付給一個可靠的人。」
說著,他雙目赤紅地看向梁靳年,「梁先生,我可以相信你嗎?」
梁靳年斂眸,把手裡的茶杯輕放在桌上,語氣是難得的認真:「您可以相信我。」
「雖然現在,我還不明白她的心意,但我梁靳年這輩子的妻子,就是她了。」
「至於嘉和集團和宋家所有產業,不會改名換姓。」
「它們永遠姓宋。」
宋泊成想要的答案,在梁靳年這裡,都聽見了。
他終是沒忍住,眼眶逐漸濕潤,清瘦的身子顫抖著,哭了出來。
梁靳年一直都是個心冷的人。
他習慣了用淡漠的眼光看這個世界,沒有悲天憫人的慈悲心,更沒有敏感的共情能力,永遠理性沉穩,永遠不被外界干擾心緒。
可看見這一幕,他心中情緒複雜,微蹙著眉,薄唇輕啟:「我也會盡我所能,讓您陪她更久一些。」
這是給宋泊成的承諾,也是梁靳年對自己的要求。
他不想讓她失去父親。
不想看到她傷心悲痛的模樣。
不願看見她哭。
宋泊成抬起手背擦了擦眼淚,悲觀地嘆息道:「人各有命,隨天意吧。」
「我生病的事,還請梁先生替我保密。」他嗓音干啞:「昭昭的性格我很了解,雖看著單純,小孩子氣,但重情義,心思細膩。」
「失去至親的滋味你我都經歷過,她晚些知道,就少些痛苦。」
梁靳年沉默良久,點了頭。
有人說中式父女之間的感情,就像碗白酒,表面清澈平淡,內里卻是濃烈的。
這短短數十分鐘裡,梁靳年好像體會到了。
雖然有些難以理解,但這就是一個父親,內斂含蓄,卻又磅礴的愛。
梁靳年看了眼腕錶,起身告別。
他站在宋泊成面前,不是居高臨下,而是平易近人的,語氣溫和:「您以後,可以叫我惟清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