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大爺沒參與爭論。
他蹲在角落裡,掏出手機,手指頭慢悠悠地在屏幕上戳。
平時就愛用短視頻聽聽戲,這會兒他戴上老花鏡,粗糙的手指頭在屏幕上慢吞吞地點開。
在搜索欄里打了三個字:小橘貓。
彈出來的第一條,點讚二十八萬。
天安門廣場。
一隻橘色的小貓趴在武警腳邊撒嬌,那個年輕的小哥哥低頭看她一眼,
眼底有一閃而過的柔軟。
緊接著第二條。
故宮御花園,兩隻橘貓疊羅漢,被一群戴紅帽子的大媽追得雞飛狗跳。
張大爺把手機舉過頭頂:「你們快來看!」
所有攤主擠在張大爺身後,七八顆腦袋湊在老式手機屏幕前。
老劉頭第一個認出來的。
「這不就是咱們崽崽嗎!你看那個小包!就是那個包!美蘭織的!」
魚攤大姐擠到前面,視頻里的橘貓脖子上正掛著那個她用舊毛衣拆線縫的針織小包。
線頭還松著一截,在貓跑起來的時候一顫一顫的。
大姐的眼淚又下來了。
她伸手去擦,滿手魚腥味糊了一臉。
「我的崽啊……跑那麼遠……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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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劉頭嗤了一聲:「哭啥?你看人家多威風!碰瓷武警!故宮裡當神仙!咱菜市場出去的貓,到哪兒都是主角!」
說著說著,他自己的聲音也啞了。
周叔在旁邊嘟囔:「她那小身板,在外面得遭多大罪。」
「還有這金豆子……」
大姐攥著掌心裡的三顆金豆,「這傻孩子,自個兒留著換點罐頭吃不行嗎?給我寄回來幹啥?」
「她惦記著你呢。」
張大爺把手機收回兜里,摘下老花鏡,用袖子擦了擦鏡片上的霧氣,「惦記著,就好。」
菜市場裡安靜了好一會。
然後老劉頭突然一拍案板,肥肉和豬頭一起彈了彈:「盡說這些喪氣話!咱崽崽在外面闖蕩,咱得給她當後盾!」
他掏出手機就開始錄視頻,對著那張被紅腸夾住的明信片。
「家人們!看到了嗎?這是我家小橘子從北京故宮寄回來的!」
「那貓我餵大的!從她兜里只有巴掌大的時候我就餵豬頭肉!」
魚攤大姐在旁邊插嘴:「明明是我先餵的魚頭!你那時候還嫌她偷你紅腸!」
兩個人當場就在鏡頭前吵了起來。
評論區已經開始刷屏了。
……
此時的北京,正值黃昏。
唐妙用幾天時間,帶著少年把京城能逛能吃的地兒走了個七七八八。
司馬台長城的野景段爬了一趟,貓在陡峭的台階上如履平地。
少年卻對那些殘破的烽火台沉默了很久,說這是他同僚們曾經日夜把守的地方。
老一輩的警衛來了又走了,而烽火台還在。
胡同里吃了一回地道的烤鴨。
後廚扔出來的鴨架子上還帶著大片連皮帶肉的邊角料,鴨皮焦脆,油脂在舌尖化開。
少年評價:「火候尚可,但比之當年御膳房的烤鴨少了一味果木香。」
「有的吃就不錯了,這叫市井煙火氣!」
這天傍晚,唐妙蹲在鼓樓附近一戶四合院的屋檐上,望著西邊燒得通紅的晚霞出神。
她在盤算遊玩路線。
針織小包里的乾糧補充完畢,水在路上想辦法蹭就行。
「下一站……」
唐妙前爪搭在瓦片上,嘴裡叼著傍晚從小賣部旁邊順來的半根火腿腸。
「直接奔成都!然後重慶!火鍋火鍋火鍋!毛肚黃喉鴨血鵝腸……」
她越念越饞,口水滴在了瓦片上。
少年飄在旁邊。
他沒看唐妙,而是面朝東南方向。
晚霞把他半透明的側臉鍍了一層橘紅色。
飛魚服的衣擺被風吹得微微飄動,繡春刀的刀柄在餘暉里閃了一下。
唐妙察覺出不對勁。
這哥們從下午開始就怪怪的,話變少了,老往東南方向看。
擱平時早該懟她,讓她注意形象了。
「年年?」
少年回過神。
「嗯?」
「你盯著那邊看半天了。那邊有啥?」
少年偏過頭,那張總是冷著的臉上,浮出一種很複雜的神色。
「……宮裡有個妃嬪,姓顧。」他的聲音放得很輕,「江南來的,蘇州人。」
唐妙的耳朵轉向他。
「她剛進宮的時候,身邊帶了一隻狸花貓。那貓跟我不對付,成天搶我地盤。」
少年唇角微動,說不清是嘲諷還是懷念,「但那貓活了兩年就沒了,比我早走很多年。」
「貓沒了之後,顧妃就不怎麼出來了。」
「她在那四方天的深牆裡熬了二十三年,進宮那年才十二歲。」
「這二十三年裡,她連委屈都是咬著帕子生生咽下去。」
「直到臨死那晚,她燒得渾身滾燙,骨瘦如柴的手抓著我的爪子,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,用家鄉獨有的吳儂軟語喊了一聲,『娘親』。」
「她讓人把窗戶打開,說是想看看南邊。」
少年轉過身來,正對著唐妙。
「她到底也沒看見,那間宮殿的窗戶朝北。」
晚風從胡同這頭灌到那頭,吹得屋檐下的舊燈籠晃了幾晃。
「她走之前還惦記著。」少年的語氣恢復了平日的硬邦邦,「她在蘇州老家留了個侄子,想知道那孩子過得好不好。」
他頓了一下,「幾百年過去了,人早就不在了。」
「但她說的那條巷子、那棵老槐樹、那座院子……如果可以有一天,我想去看一眼。」
他盯著東南方的天際線,整個人的輪廓在暮色里愈發淡薄。
「永樂爺遷都之前,南京才是京師。紫禁城的藍圖、規制,完全照著南京的皇宮描的。」
「宮裡那些老魂魄私底下都說,真正的根在南邊。」
「揚州、蘇州、南京……我在宮牆裡待了幾百年,宮裡的老魂魄們總是念叨著。」
唐妙看著這個嘴硬的傢伙,明明是他想去南方。
她站起來,抖了抖皮毛,大爪子一揮。
「煩死了,改道改道!先不去成都吃火鍋了!」
不就是npc發布任務開新地圖嘛。
「咱起駕……下江南!」
少年愣了,靈體的輪廓晃了一下。
「不必為了我……」
「誰為了你?」唐妙理直氣壯地打斷他。
「本姑娘早就想吃蘇州的松鼠鱖魚了!還有蟹黃面、生煎、桂花糖藕、大閘蟹、響油鱔糊、梅花糕……」
她邊說邊開始吸溜口水。
「你搭個順風車而已,別自作多情。」
少年沒再推辭。
他飄在唐妙身後一米處,靈體的輪廓在路燈下忽明忽暗。
唐妙沒回頭,但她的耳朵往後偏了偏,角度剛好對準了少年。
她聽見了一聲極輕極輕的「多謝」。
差點被風蓋過去。
唐妙裝沒聽見,尾巴甩了兩甩,往火車站的方向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