絕育？
明早？
唐妙的後背毛全部倒豎。
從尾巴根一直豎到後腦勺，整隻貓膨脹了一圈。
TNR她知道，是抓捕、絕育、放歸的簡稱。
也是國際標準的流浪動物管理流程。
社區裡的貓抓來切了蛋或摘了子宮，剪個耳朵做標記，然後放回去繼續流浪。
站在人類的立場上，很合理。
減少流浪動物繁殖，也降低貓的患病風險，延長貓咪壽命。
唐妙見過寵物店貼的科普海報，明白這是好事。
但那是別的貓。
不是她！
她是一隻有完整人類意識的、前世活了二十八年的、至今還是黃花大閨女的貓。
就算真是貓也是一隻有尊嚴有追求的貓！
她不敢想被切這件事！
切子宮？
想到就毛骨悚然。
唐妙在籠子裡轉了一圈又一圈。
少年從平安符里飄出來，看她這副炸毛的樣子：「怎麼了？」
「他們……要……切我 (°Д°≡°Д°)！」
「切？切什麼？」
唐妙咬著牙，把「絕育」兩個字的含義用最簡潔的方式解釋了一遍。
少年的靈體在半空中頓了下。
然後他的臉也綠了。
「……蠻夷之刑！」
少年的繡春刀「錚」地彈出半寸，「這幫人表面給你洗澡餵罐頭，背地裡竟行此惡行！」
「人家那叫科學救助。」唐妙煩躁地甩了兩下尾巴，「原則上也是為了貓好。」
「那你還……」
「我又不是普通的貓！」
唐妙在籠子裡又轉了兩個來回，四隻爪子在尿墊上踩出焦躁的印子。
「故宮的帕帕你還記得吧？那隻橘貓。」少年突然來了一句。
「他就是被施過這刑罰的。」
「以前他跟三隻狸花打架偶爾還能占個上風。」
「受刑之後，性情大變，大半年不敢跟其他活物對視，成日裡縮在牆角，連個耗子都不敢撲……」
唐妙的後腿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。
「你別說了！越說越嚇人。」
「我的意思是，快跑。」
不用他催。
唐妙已經在研究籠門的鎖扣結構了。
她看不到籠子外面，但少年可以。
「年年，幫我描述一下外面插銷的樣子……」
一貓一鬼隔著不鏽鋼欄杆開始盤算。
「外面有根鐵棍，卡在扣槽里，底下壓著個彈簧片。得往上推，再往外撥。」
少年伸手虛虛比劃了一下位置。
唐妙的爪子伸到插銷位置，試探性地撥了一下。
插銷紋絲不動。
角度不對，單靠一隻爪子發不了力。
唐妙蹲下身，把臉貼在不鏽鋼欄杆上。
粉嫩的鼻頭從縫隙里硬擠出去，抵住底部的彈簧片。
兩個動作要同時完成。
貓鼻子的軟骨支撐不了太大的力。
唐妙屏住呼吸，後腿蹬實墊子，頸部肌肉發力，用鼻子硬生生往上頂。
推了三次，第三次彈簧片終於彈起來了，但爪子沒來得及撥開插銷杆，彈簧「叮」地彈了回去。
「再來。」
第四次。
鼻頭被金屬片硌得發紅髮酸。
唐妙咬緊牙關，向上頂住。
右前爪看準時機，肉墊摳住金屬插銷杆，往側邊一拉。
「咔噠。」
清脆的金屬彈跳聲響起。
籠門向外開了一條窄縫。
唐妙收回爪子，揉了揉發酸的鼻子。
沒有急著推門，轉頭看向少年。
少年會意，靈體穿過牆壁向外探。
兩秒後回來。
「值班的那個人在玩手機，沒往這邊看。通向後院的門被鎖了。」
「再找找通風口？」
少年又出去轉了一圈。
回來時，靈體的輪廓比之前亮了幾分，憋著什麼話似的。
「體檢室天花板角落，有通風管道口。」
「還有，」少年的語氣變了，透著自己都沒完全消化的困惑，「我發現了一件事。」
「我走到走廊盡頭了。」
唐妙的耳朵一豎。
少年看著自己半透明的手掌，翻來覆去端詳了好幾遍。
「剛才我走出去的時候，大概走了兩米。」
兩米。
以前是一米。
現在多了一米。
「這是好事兒，我們回頭再好好研究。」
唐妙從籠門的縫隙里擠出來，四隻爪子落在瓷磚地面上，沒有發出任何聲響。
少年在前方探路。
避開走廊上閃著紅光的監控探頭，踩著一堆廢舊紙箱躍上牆角，扒開沒扣緊的百葉窗，鑽進通風管道。
管道里滿是灰塵和舊風扇的機油味。
一貓一鬼順著金屬管一路摸爬，從院子外牆的空調排氣口鑽了出來。
底下就是圍牆。
牆頭拉著一圈防盜鐵絲網，唯獨左側有個年久失修的斷口。
唐妙伏低身體，從兩根翹起的鐵絲縫隙間往外鑽。
身子剛鑽過一半，脖子突然被勒住。
被掛住了。
下午志願者給她戴上的藍色尼龍項圈，邊緣卡在了鐵絲的倒刺上。
煩人。
唐妙退後半步，低頭想去咬。
下巴太厚夠不著。
抬起右後腿試圖撓掉它。
爪子勾住尼龍帶子的邊緣往下拽，扣子紋絲不動。
志願者扣得太緊了。
連撓了四五下，只扯掉了幾撮自己脖子上的毛。
算了。
一個破項圈而已。
唐妙後頸一轉，尋了個巧勁掙脫倒刺。
四條腿在牆頭一借力，縱身躍下，穩穩落進人行道旁茂密的綠化帶里。
自由的空氣。
唐妙深深吸了一口三月江南夜風的水氣，抖了抖皮毛，撒開四條腿就跑。
……
她不知道的是。
此時，那個脖子上的小方塊，正把她的行為實時傳送給網際網路上千個陌生人。
凌晨兩點十四分。
大多數人正處於深度睡眠。
但「小橘貓城市圖鑑」的直播間裡，依然掛著1832個在線帳號。
大部分人只是把手機支在床頭，聽著橘貓平穩的打呼聲助眠。
直到直播畫面發出「咔噠」一聲金屬響。
隨後，原本靜止的淺藍色尿墊和不鏽鋼欄杆，開始瘋狂移動。
第一個發現異常的網友ID叫「失眠第365天」。
【？？？她怎麼在跑？？？】
三秒後，彈幕飄出第二條。
【等等！籠子呢？？她不是在籠子裡嗎？？？】
畫面徹底黑了幾秒，那是唐妙在鑽通風管道。
伴隨著細微的摩擦聲和貓咪的喘息，屏幕陡然一亮。
路燈昏黃的光暈刺入鏡頭。
柏油馬路、斑馬線、綠化帶的灌木叢，正以極快的速度向後倒退。
【草草草草草！她越獄了！！橘姐越獄了！！】
消息猶如滴入沸油的熱水，在各大夜貓子群里傳開。
論壇首頁彈窗出現。
【直播異常！「橘姐第一視角」畫面更新，當前狀態：戶外移動中。】
直播間在線人數開始瘋跳。
三千人。
五千人。
一萬……
睡前刷手機的、上夜班摸魚的、跨時區的海外黨、設了特別關注的鐵粉……
一股腦涌了進來。
畫面還在晃。
唐妙經過一個十字路口，紅燈。
唐妙沒有減速，一頭扎進停在路口的一輛麵包車底盤下。
屏幕一黑。
緊接著「唰」的一下，另一側街道的路燈重新照亮畫面。
彈幕陷入瘋狂：
【半夜三更的這是什麼地方？她要去哪？！】
【今天下午救助站剛發通知，明早給她安排了絕育手術！你細品……】
【這第一視角的畫面太頂了！跑酷啊！快叫人！錯過這個直播後悔一輩子！】
【我已經蠢蠢欲動了……有沒有本地人說說這是哪裡？我要去蹲一個面基！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