直播間也因為「貓視角觀察人類」的畫面開始思考。
【加繆說了，人類的荒謬在於明知終點是虛無，依然選擇推石頭上山。】
【科普一下，心理學指出第一次約會帶crush去高處或者坐過山車，心跳加速會讓對方產生心動的錯覺。這大哥估計是想玩套路，結果把自己給搭進去了。】
【不，從動物行為學角度，人類的高空挑戰本質是一種求偶炫耀行為。】
下方的長空棧道上。
壯漢終於在女朋友連拖帶哄之下，往前挪動了兩步。
進度堪稱壯烈。
他抬起一張淚痕縱橫的臉，鼻涕糊了半邊嘴。
視線無意識地往上飄。
就這麼對上了，棧道前上方一隻橘貓的眼睛。
小貓咪蹲得端端正正，尾巴環繞在身前。
風把她脖子底下那撮白毛吹得蓬鬆，襯著後面的藍天白雲，居高臨下。
那張貓臉上的表情。
三分憐憫。
七分鄙視。
壯漢和貓四目相對。
哭音效卡住了。
嗓子眼裡那口氣上不去也下不來。
跨物種的。
無聲的。
極致的羞辱。
周圍的遊客也看到了那隻貓。
「天哪，上面有貓！」
「好圓！」
壯漢還沒從羞恥中緩過來。
唐妙慢吞吞地抬起右前爪。
粉色的肉墊朝著壯漢的方向。
慢慢地，握成一個拳頭。
然後鬆開。
動作是貓科動物獨有的漫不經心。
但所有人都看懂了。
她在比一個「加油」的手勢。
整個棧道上的笑聲在山谷里迴蕩。
壯漢的女朋友笑得蹲在木板上起不來。
壯漢咬緊後槽牙，在心底進行了長達五秒的思想鬥爭。
被一隻貓嘲笑成這樣，這要是不走完，下半輩子連在小區里餵流浪貓都抬不起頭。
他吸溜了一下鼻涕，顫顫巍巍地，往前挪了一步。
又一步。
唐妙用後爪撓了撓下巴底下的項圈。
直播間的綠燈滅了。
黑屏。
……
又是幾天後。
毫無預兆，直播間終於亮了。
畫面彈出來的那一刻，就將觀眾震撼住。
鏡頭前方是一條蜿蜒到天際線盡頭的山脊。
山脊兩側的景色截然不同。
左邊，暖濕氣流堆起來的綠意鋪滿了整個視野。
苔蘚、灌木、箭竹、冷杉，一層疊一層地往山下鋪過去。
右邊，厚重的雲團堵在山腰，棉絮似的往上翻卷。
偶爾扯開一道口子，露出底下白色的積雪。
一條山脊，兩個世界。
南方和北方在這裡撞了個面。
幾根橘白色的鬍鬚從畫面頂部伸出來，隨風輕顫。
反應過來的彈幕：
【秦嶺？？？？橘姐你爬太白山了？？？】
【那條線！那就是南北分界線！！地理課本活了啊！！】
【不愧是橘姐，別人的旅遊vlog：酒店自助餐。橘姐的旅遊vlog：秦嶺龍脊。】
【等一下，秦嶺主峰？？三千七百多米？？一隻貓？？？】
【橘姐真是哪個頻道都能上，上上周探墓，上周citywalk，這周國家地理。】
唐妙蹲在一塊突出的岩石邊緣喘氣。
風大得離譜，把她腦袋上的毛吹成了一個偏分髮型。
她用後爪撓了撓被風灌進去的耳朵，打了個呵欠。
牙齒縫裡還卡著昨晚在山腰獵到的螞蚱腿。
少年飄在她右側，飛魚服的衣擺在高山氣流里獵獵作響，儘管那風根本吹不到他。
「你知道腳底下踩的是什麼地方？」
唐妙繼續打哈欠。
少年自顧自激動。
「華夏龍脈！」
「自古堪輿術士皆言，秦嶺是華夏龍脈的主幹。龍首在崑崙，龍身伏於此，龍尾入中原。」
他飄高了一些，俯瞰整條山脈。
「你腳底下這條山，往北擋住了草原南下的寒流，往南攔住了海上的暖濕。」
「沒有它，關中平原種不出糧食，蜀地下不了雨，整個中原的氣候版圖要重新畫。」
唐妙聽完，尾巴甩了一下。
「所以我現在蹲在龍頭上？」
「差不多。」
「那我是不是可以許個願？」
少年側頭看她。
「你想許什麼？」
「希望下一頓能吃到羊肉泡饃。」
「……」
少年選擇閉嘴。
唐妙把下巴擱在前爪上，眯著眼看遠處的雲海。
她正盤算著往哪兒去可以暖和些。
天突然變了。
沒有過渡。
西北方向的天際線，前一刻還是乾淨的灰白色。
一眨眼的工夫，烏雲從山脊後頭翻湧上來。
氣溫斷崖式往下掉。
唐妙脖子上的毛「唰」地豎了起來。
是靜電。
少年的神情也變了。
「走！快走！」
他飛速環顧四周，半透明的身體急速飄向左側密林。
「那邊！樹叢下面有個破廟的頂！快！」
唐妙沒猶豫。
四條腿蹬開石面，肚皮貼著地往山坡下沖。
風在她身後追。
她跑三步被吹退半步，鬍鬚在臉側拍得生疼。
背後傳來「咔嚓」一聲巨響，不知道是樹還是什麼被風折斷了。
唐妙跑得更快了。
冷杉的枝丫在頭頂交錯成網，遮住了大半個天。
少年飄在前面領路，穿過兩道倒伏的朽木，繞過一堆長滿青苔的碎石。
一座半塌的山神廟從灌木後面露出來。
屋頂缺了三分之一，剩下的部分用發黑的瓦片勉強蓋著。
廟門歪在門框上，被風吹得「吱呀吱呀」晃。
唐妙從門縫擠進去。
廟不大，也就十來平米。
正中間一座石台，上頭的神像不知道什麼年代搬走了，只剩一個落滿灰塵的底座。
石台前面有張矮矮的香案，案腿上爬滿了地衣。
唐妙一頭鑽進香案底下。
第一道閃電劈下來的時候，整座破廟的內部被照得慘白。
緊跟著的雷聲是從頭頂碾過去的，綿延了七八秒都沒停。
雨點打在破瓦片上，打在廟外的石頭和泥地上，打在歪斜的廟門板上。
直播間的畫面從香案底部往外，正對著廟門口。
雨幕密到看不清外面的樹。
彈幕跑得飛快。
【秦嶺的暴風雨來得也太猛了！！】
【橘姐你千萬別出去！高山雷暴很危險！】
第二道閃電亮起。
先是刺目的白，緊跟著轉成一種冷冽的青色。
最後，整片天被染成了深紫。
唐妙的瞳孔縮成了一條極細的豎線。
她看見了。
廟門口的空地上方，大概三米高的位置，一團拳頭大的光球正在慢慢飄移。
球狀閃電。
光球的表面在跳動，邊緣毛茸茸的，伴著「滋滋」的電流聲。
它往漂了下，碰到廟門框上的鐵釘，「啪」地炸了。
唐妙渾身一抖，整隻貓往香案最裡面縮了三寸。
少年擋在她前面。
彈幕已經開始刷求保佑了。
第三道深紫色的閃電劈開天幕。
在最亮的那一瞬。
厚重的雲層中間，一道長條形的暗影正橫貫天際。
那個輪廓……
頭部有分叉的突起，身體蜿蜒盤旋，表面的紋理在閃電的照射下呈現出鱗片狀的反光。
它在動。
在雲海深處翻騰了一下。
然後紫光滅了。
天重新暗下來。
直播間瘋了。
【龍！！！！！！！！】
【我看到了！！！！有角！！有鱗！！在雲里翻身！！！】
【我跪了我跪了我跪了！！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