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個東西。
在動。
項圈攝像頭的夜視模式自動拉到了最高增益。
畫面里,石台後方的陰影有一大塊在緩慢地、持續地蠕動。
與蹲在香案下的瘦小橘貓相比,它堪稱一座大山。
彈幕已經分不清是字還是標點了。
【!!!!!!!!!】
那團黑影從石柱後面挪了出來。
速度很慢。
廟門外,一道閃電劈下來,照亮了一瞬。
圓圓的腦袋。
圓圓的身子。
圓圓的耳朵。
兩個標誌性的黑眼圈。
手裡抓著的「大腿骨」,外層裹著一圈毛茸茸的棕褐色殼。
斷面露出黃白色的纖維,水分充沛,被咬碎的地方還滲著汁液。
竹筍!
一根比唐妙後腿還粗的巴山木竹筍。
那隻黑白色的龐然大物,正坐在石台後面的角落裡。
屁股底下壓著四五根同樣粗壯的筍。
兩條後腿叉開,前掌捏著那根被啃了一半的大筍,姿態跟人類坐在沙發上啃甘蔗一模一樣。
它的腮幫子鼓成兩個毛球,嘴邊掛著筍渣,黑眼圈在夜視鏡頭的冷綠色畫面里格外清晰。
「咔嚓。」
又咬了一口。
嚼得滿嘴「咯吱咯吱」響,碎渣子往下掉。
直播間,集體傻眼。
【???????????????????】
【我眼花了。】
【我也眼花了。】
【什麼妖怪!!!!黑白無常??不對!!圓的!!】
【大!熊!貓!!!!!!!!!】
【野!!生!!!大!!!!熊!!!!!貓!!!!!!】
【剛才還在討論龍是不是真的,這下好了,國寶肯定是真的了吧?】
【各位專家還在嗎?這個也是視覺暫留嗎?也是雲間光影幻視嗎?】
【不是,大熊貓不應該在四川嗎?為什麼秦嶺有大熊貓?】
【別瞎說,我們陝西才沒有大熊貓,那都是工作人員假扮的!】
【這是秦嶺亞種!!!你們看,它胸口有棕色的毛,頭更圓,臉更小,比四川的熊貓更像貓。】
大熊貓又咬了一口筍。
咬碎竹筍的聲音在破廟裡迴蕩,混雜著外頭的雷聲,立體聲環繞。
它一邊嚼,一邊慢吞吞地偏過腦袋。
兩隻耳朵豎在腦瓜頂上,單是一隻耳朵的大小,就快趕上唐妙整個腦袋。
在暗處,兩點微光閃過。
它看見了。
香案底下那團橘色的小東西。
嘴裡的筍渣停止了咀嚼。
腦袋歪了歪。
它把手裡的竹筍放下。
起身。
大熊貓站起來的動作不快,但體積展開的過程極具壓迫感。
從坐姿到四腳著地,黑白色的軀體完全鋪開。
厚實的腳掌踩在石板上,指甲刮過地面,發出刺耳的聲響。
一步,兩步。
每邁出一步,壓在古老石板上,連帶著唐妙爪墊底下的地面都在震顫。
它走到了香案前面。
腦袋低下來。
濃烈的竹子纖維和泥土混合的氣味撲面而來,中間夾雜著青草和腐葉的酸澀味。
它的鼻子湊到了香案底下的縫隙口。
「呼!」
一口帶著熱氣的鼻息噴在唐妙臉上。
唐妙全身的毛根根倒豎。
面前這張臉,比她整個身體還寬。
鼻頭是濕的,黑亮的,微微抽動著。
兩個鼻孔一張一縮地嗅聞。
從唐妙的角度望出去……
野生的。
大熊貓。
正在聞她。
唐妙的後背貼死在牆根上,四條腿撐開成X形,爪尖摳進石縫裡。
一動不敢動。
大熊貓又往前湊了兩寸。
唐妙腦子裡一片空白。
拼命回憶與大熊貓有關的信息。
熊科。
食肉目。
犬齒發達。
咬合力在獸類里排得進前五。
唐妙嗓子控制不住地打顫。
「你、你別吃我!」
「我身上都是骨頭和毛!沒多少肉!」
大熊貓的耳朵轉了一下。
唐妙沿著牆根往大門方向悄悄平移。
「而且我常吃人類的添加劑和紅油火鍋!」
「肉都是酸的!吃了會竄稀!」
話說到最後,已經開始語無倫次了。
大熊貓停住了。
黑眼圈歪了歪,腦袋往右偏了十五度。
一隻肥厚的熊掌慢吞吞地抬起來,繞到背後,撓了撓腰。
薅下來一撮宗白色的絨毛飄在空中。
「除非是真餓到麼處尋一根竹子咧,不然誰吃內肉嘛。」聲音透著渾厚的陝南口音。
它把腦袋從香案縫隙里抽回去,坐下了。
整個屁股落地的一瞬,廟裡的灰塵揚了半米高。
「塞牙縫都不夠,還腥得很。」
唐妙依舊蹲在牆根。
毛還炸著。
腦子已經緩過來了。
不吃她?
那就好辦了。
也是,誰家好人家吃小貓咪嘛。
她把緊繃的脊背一節一節松下來,深呼吸了兩口。
少年收了刀,繞著那隻大熊貓轉了一圈。
「食鐵獸!」
「古籍有載,邛崍山有獸,體色黑白,嗜鐵、食銅。後世稱之為貘,又稱食鐵獸。」
他飄回唐妙身邊。
「沒想到今日親眼得見。」
唐妙正大著膽子,一步一步從香案底下挪出來。
大熊貓,很難分辨它有沒有在看她。
因為那兩個黑眼圈,讓你永遠分不清它在看哪兒。
但它確實把坐姿挪了挪,給唐妙騰出了一塊地方。
唐妙走近了。
站在它身邊,個頭還夠不到它的一條前臂。
大熊貓低頭瞥了她一眼,轉回頭繼續對付地上的筍。
「你叫啥?」唐妙主動搭話。
「胖丫。」
「這名字……誰起的?」
「額媽。」
胖丫張開大嘴,把筍殼連著硬皮「呸」地吐到一邊,嚼著裡頭嫩黃的筍肉,含混不清地補了一句。
「說額生下來就胖,叫啥都不如叫胖丫實在咧。」
唐妙覺得,令堂起名真是極具前瞻性。
直播間的彈幕經歷了最初的瘋狂之後,進入了一種詭異的冷靜期。
畫面實在是超現實了。
動畫片都不帶這麼拍的。
一隻橘貓,一隻野生大熊貓,在秦嶺深處的破廟裡躲雨。
大熊貓坐著啃竹筍,橘貓蹲在旁邊看。
胖丫啃完了一整根筍。
打了個飽嗝,整間破廟都跟著震了一下。
她從屁股底下抽出一截剝好的嫩筍尖,遞到唐妙面前。
「嘗嘗,今年頭茬的巴山木竹,甜得很咧。」
唐妙看著那截筍尖。
黃白色的筍肉,斷面冒著微微的水珠。
又抬頭看到胖丫那張真誠的圓臉。
江湖規矩,好意不能拒絕。
不吃就是不給面子。
唐妙是一隻懂人情世故的小貓咪。
她低頭咬了一口。
清苦。
粗澀。
纖維在舌面上刮出一種頭皮發緊的口感。
像嚼濕了的草蓆。
胖丫滿臉期待地看著她。
唐妙把那口筍肉硬生生咽了下去,胃裡翻湧了一圈。
隨即她揚起腦袋,半眯起眼,發出一聲悠長的、滿足的……
「喵~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