胖丫看到小貓咪吃筍時享受的表情,大受鼓舞。
那張黑白分明的圓臉上,寫滿了「找到了知音」。
她從屁股底下又抽出一根竹筍。
比上一根粗一圈。
長一截。
水靈靈的筍殼上還掛著露珠。
「好妹子,剛才那根太細了,不過癮。」
胖丫雙掌捏著大筍,熟練地一擰一撕,筍殼「唰」地脫落。
裡頭露出白嫩嫩的筍肉,斷面滲著汁水。
「你嘗嘗這根,額專門從山腰扛到這兒的。」
「今年頭茬里最甜的一根,額自己都捨不得吃。」
筍尖伸到了唐妙鼻子前頭。
清苦的植物纖維味鑽進每一根鬍鬚。
唐妙的胃翻了個跟頭。
剛才那口還在食道里沒徹底咽利索呢。
「不……不用了。」
唐妙四條腿往後蹬,整隻貓在石板上滑出去半米。
兩隻前爪在胸前瘋狂擺動。
「真吃飽了,吃撐了,一口都塞不下了。」
胖丫的筍舉在半空,腦袋歪了歪。
「就吃了一小口,咋就飽咧?」
「我胃小!」
唐妙拍了拍自己的肚子。
「你看看我多大個兒,你再看看那筍多大個兒。」
少年飄在上頭看著,笑到抽抽。
胖丫惋惜地收回竹筍,塞進自己嘴裡咬了一大口。
「那可惜咧。」
唐妙鬆了口氣,趕緊岔開話題。
「對了,你怎麼在這破廟裡?」
她環顧四周。
漏雨的屋頂,長滿青苔的牆根,歪在門框上的爛木板。
「秦嶺大熊貓不都在保護區裡頭?這地方……不是你的領地呀。」
胖丫的咀嚼速度慢了半拍。
她把嘴裡的筍渣咽下去,含含糊糊地回答。
「額在趕路。」
「趕路?往哪兒趕?」
胖丫拍了拍自己胸口那片獨特的深棕色毛。
「額要去南邊。」
「雲南。」
唐妙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。
「雲、雲、雲……南?」
「南邊那個,很遠的雲南?」
「嗯。」
胖丫又掰了一截筍。
漫不經心的,絲毫不覺得自己的目的地有多離譜。
「額從小就聽遷徙的候鳥說,雲南的筍子一年四季都有新鮮的,隨便吃。」
她的黑眼圈裡亮了一下。
「候鳥們說,雲南的筍子又脆又甜,竹林從山腳鋪到山頂。」
「春天有毛竹、筇竹,脆嫩鮮甜;夏天有甜龍竹、版納甜筍,清甜可口;到了秋天有方竹、麻竹筍,肉厚嫩滑;就連冬天還有毛竹的冬筍咧,挖都挖不完!」
「不比額們這裡,過了秋天就只能啃老竹竿,嚼得牙都酸咧。」
唐妙的眼睛也亮了起來。
說到雲南的好吃的,她可就來勁了。
鮮花餅、傣味手抓飯、烤餌塊、大理的生皮……
唐妙的口水跟著下來了。
「雲南好啊!」
她前爪一拍石板,整隻貓蹦了起來。
「雲南的吃的可太多了!你知道過橋米線不?」
「一大碗滾燙的雞湯端上來,上面飄著一層雞油,看著不冒熱氣,但你把生肉片往裡面一涮……」
她的兩隻前爪在半空上下翻飛,比劃著名下肉的動作。
「那肉片在湯里一卷一縮,三秒鐘就熟了,嫩得能彈牙!」
胖丫停止了咀嚼。
兩隻耳朵全豎了起來。
「還有汽鍋雞!」
唐妙越說越上頭,尾巴在身後狂掃。
「那個鍋中間有根管子,蒸汽從底下往上冒,雞是不加一滴水蒸出來的,全靠蒸餾水把雞肉的味道逼出來。」
「那個雞湯,鮮得能把眉毛掉下來!」
胖丫的嘴巴張成了一個O型。
手裡的筍舉著,忘了往嘴裡送。
「你、你說的雞,是山雞?比鮮筍還好吃?」
「什麼雞都行!最好是用鄉下跑山的老母雞,燉到骨頭都酥了,舌頭一抿就化!」
「啪!」
胖丫把筍往地上一拍。
「那額更得去咧!」
一貓一熊貓,兩條截然不同的腦迴路。
頻道對接上了。
唐妙上躥下跳,連比帶劃科普人類的烹飪大法。
胖丫聽得兩隻耳朵轉來轉去,偶爾插嘴問個有關筍子的問題。
互相安利各自的心頭好。
唐妙推薦火鍋。
胖丫就說一種長在海拔兩千米以上的野生獼猴桃,聲稱酸甜得能讓舌頭打結。
廟外雷聲滾過。
雨砸在瓦片上。
廟內兩隻毛茸茸的吃貨聊得火熱。
少年盤腿飄在半空。
看看這個,又瞅瞅那個,無奈搖頭。
兩個吃貨的靈魂在秦嶺破廟裡完成了跨物種的精神共鳴。
直播間的彈幕換了一個頻道。
觀眾不明白唐妙和大熊貓的對話,但畫面極具衝擊力。
小橘貓前爪亂舞,搖頭晃腦,「喵嗚喵嗚」叫個不停。
大熊貓坐在地上,碩大的屁股扭來扭去,「哼唧哼唧」積極回應。
講到激動處還會配上幾聲粗獷的低吼。
把喜劇效果拉到了滿格。
【雖然不知道她們在幹什麼,但我已經笑了十分鐘。】
【我經常去成都大熊貓繁育研究基地,就算它們睡覺我也能看幾個小時,這裡居然有表情那麼生動的熊貓!】
【有沒有動物語言學家出來翻譯一下!!!求求了!!】
【樓上,我悄悄告訴你,肯定和吃的有關!】
……
笑聲平息下來的時候,唐妙注意到胖丫啃筍的動作慢了。
大熊貓的視線飄向了廟門外頭。
那片被雨幕切割成碎塊的黑暗。
幾粒碎渣掛在嘴邊,她沒有去擦。
「額去雲南,也不光是為了筍。」
聲音低下去了。
渾厚的陝西調子裹著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。
唐妙收起了蹦躂的前爪。
胖丫把啃了一半的筍擱在膝蓋上。
兩條粗壯的前臂交疊在一起,撐著自己那顆圓滾滾的大腦袋。
「額外婆,當年就是往南走的。」
廟外的雷又滾了一聲。
比之前遠。
胖丫的兩耳微壓,腦袋低垂。
「額還沒出生的時候,秦嶺鬧過一回大事。」
「那年的竹子開花了。」
唐妙蹲在原地,前爪侷促地交替踩踏了一下石面。
她不太懂。
花草樹木開花,不是好事嗎?
少年從半空飄低了些。
他的神色變得凝重。
「竹子開花,意味著竹林整片枯死。」
他的聲音很輕。
「幾十年甚至上百年才發一次,一旦開花結籽,根系耗盡全部養分。」
「竹林會在幾個月內全部死亡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