胖丫兩隻肥厚的前掌抱著那半截筍。
「那年的巴山木竹,秦嶺箭竹,一片接一片地開花。」
「花開得可好看咧,紫的白的,風一吹跟下雪一樣。」
她的爪子在地面上畫了個圈。
「開完花,竹子就死了。」
「整座山的竹林,幾個月時間,從綠的變成黃的,再變成枯灰。」
「竹子死了,額們就沒東西吃了。」
唐妙身後的尾巴慢慢垂到地上,蜷在爪子邊。
熊貓九成九的食物來源是竹子。
竹子沒了,等於把大熊貓的命根子掐斷了。
「那年冬天特別冷。」
胖丫的聲音悶悶的。
「族裡的老熊貓餓死了好幾隻,小崽子也活不下來。」
她又畫了個圈,這次畫得更大。
「額外婆是族裡最壯實的,跑得快,膽子大,啥路都敢走。」
唐妙豎著耳朵。
「族裡的長輩們商量了三天三夜,最後讓額外婆往南邊去。」
胖丫的爪子不畫圈了,改成了一條線。
從她的腳底下,筆直地劃向破廟外黑漆漆的雨夜。
「老一輩的說,南邊暖和,竹子不會死絕,興許能找到一塊不受災的地方。」
「額外婆二話沒說,吃了最後一頓筍,天不亮就出發了。」
雨小了些。
檐上的水滴變得有節奏。
「她走了多遠?」唐妙問。
「不知道。」
胖丫的聲音停頓了好一會。
「她走了之後,就再沒回來過。」
廟裡安靜了片刻。
「額媽說,族裡不讓提額外婆的事。」
胖丫的語氣很平,但嚼筍的大嘴巴抿成了一條線。
「說走了就是走了,別記了,誰提誰挨揍。」
「但額媽,每年春天頭茬筍冒出來的時候,都會挑一根最粗最嫩的,放在山脊最高的石頭上。」
「額問她放給誰吃的,她不說話。」
胖丫轉過那顆大腦袋,看著唐妙。
黑眼圈在夜視畫面里是兩個深色的洞,但洞裡頭有光。
「額覺得額外婆是英雄。」
「她不是跑了,她是去給大傢伙兒找活路的。」
「額想走一遍她走過的路,看看她到底走了多遠,看看南邊到底長啥樣。」
她的聲音又恢復了那種慢悠悠的調子。
「還有就是……」
她低下頭,用爪尖戳了戳地上那根啃剩一半的筍。
「額想去找找她,萬一,她還在呢?」
「大熊貓有的能活三十多年,額外婆走的時候才六歲出頭。」
「她曾經可是我們族群里最強大的!」
唐妙張了張嘴。
半個字都沒擠出來。
少年的聲音從頭頂飄下來。
「秦嶺到雲南,直線距離超過一千公里。」
「中間要翻大巴山,過漢中平原,穿秦巴山區,再走四川腹地的崇山峻岭,最後還有一條金沙江。」
「這條路上沒有足夠的竹林供它持續取食,大熊貓一天要吃二三十公斤竹子。」
「以大熊貓的移動速度,每天最多走幾公里……」
他頓了頓。
「走完全程,起碼要大半年。」
唐妙也知道一些。
大熊貓在野外的生存極限,她多少有些概念。
從秦嶺到雲南。
獨自穿越上千公里的山脈、河谷、公路和人類聚居區。
胖丫說得輕描淡寫。
但唐妙用後爪撓了撓下巴,心裡很清楚這條路有多難。
胖丫把最後一截筍殼吐掉。
歪過頭,正對著唐妙。
「貓妹子。」
「嗯?」
「你也要往南走嘛?」
唐妙點頭。
她可是要去寶島的。
美食清單上,南方還有一長串沒打卡。
胖丫的兩隻前掌合在一起,做了個在熊貓界大概算是「拱手」的動作。
「額們結個伴,一塊兒走唄!」
「你吃你的好吃的,額吃額的筍。路上有個照應,總比一個貓強嘛。」
唐妙沒接茬。
她的貓腦飛速運轉了起來。
從秦嶺到雲南。
一千多公里。
沒法搭車。
沒有人類投餵。
沒有火鍋串串肉夾饃醬鴨鹽水鴨。
只有野菜、野果和野蟲子。
唐妙打了個寒顫。
「那個……」
她清了清嗓子,「胖丫姐,你這個邀請吧,我特別心動。」
胖丫的耳朵豎得高高的。
「但是……」
耳朵開始往下耷。
「我是一隻在城市裡長大的貓。」
「我習慣了有人類的地方,這漫山遍野的翻山越嶺鑽竹林子……」
她搖了搖頭。
「真幹不了。」
「我腿短。」
胖丫沒出聲。
她那張圓臉上,什麼表情都沒有。
大熊貓的面部肌肉本來就不太擅長做出豐富表情。
可她的肩膀塌了下去。
那兩片厚實的、黑白分明的肩胛骨,肉眼可見地往下沉了一截。
耳朵完全耷拉了。
「哦。」
破廟裡陷入沉默。
雨停了。
廟外偶爾滴下幾滴殘餘的水珠,砸在石頭上,聲音清脆。
胖丫低著頭,把手裡剩的那截筍尖用爪掌搓了搓,上面的泥渣掉了。
她把這截最嫩的,放在了唐妙面前。
「這路確實不適合小貓走。」
她的聲調還是慢悠悠的。
「額自己走就成。」
她撐著石板站起來。
站起來的過程很緩慢。
近一百公斤的身軀從坐姿切換成四腳著地,石板上的灰塵被震起一圈。
唐妙蹲在原地。
她看著那截筍尖。
黃白色的斷面在夜視畫面里泛著微光。
再抬頭。
胖丫的背影占滿了大半個廟門。
那麼大一坨。
寬闊的後背,厚實的四肢,棕色的胸毛在暗處發亮。
一隻大熊貓。
要獨自翻過大巴山,穿過漢中平原,走過四川的崇山峻岭,渡過金沙江。
每天堅持走幾公里。
就為了走一遍外婆走過的路。
唐妙的爪尖在石板上無意識地扣了兩下。
少年飄在她頭頂。
他太了解這隻貓了。
「想去就去。」
「看你那尾巴掃來掃去,地上的灰都要被你掃乾淨了。」
唐妙沒好氣翻了個白眼。
「你個老古董懂個六。」
她轉頭瞄了眼正在摳腳的胖丫。
「我現在走哪都掛著熱搜,胖丫可是貨真價實的國寶。」
唐妙在網絡世界火透了。
上百萬人到處找她的定位。
帶上胖丫結伴同行,無異於牽著個移動的無價之寶招搖過市。
野外生存危機重重。
兩腳獸里好人雖多。
可見錢眼開的敗類往往最狠毒。
黑市懸賞、非法盜獵、為了流量無底線的極端主播……
單挑出哪一樣都能讓胖丫遭殃。
貓身靈活,鑽個下水道就能跑。
胖丫這近一百公斤黑白相間的膘往哪塞?
「可是……沒有你,胖丫她自己就很危險。」
少年整理了一下飛魚服的袖口,「你說過,要相信人類的。」
唐妙盯著地上那截帶泥的筍尖。
腦子裡翻出另一番光景。
漫天黃沙里那些徒手挖坑、手掌起泡的年輕治沙人。
懸崖邊老黃扛住失控推車的佝僂脊背。
還有毛奶奶那個四面漏風卻暖和得出奇的救助小院。
甚至在西夏墓里,那些半夜連軸轉趕來封鎖現場的警察和專家。
「嗐。」
唐妙嘆了口氣。
她用爪子把地上那截筍尖推了回去。
推到了胖丫後腳掌旁邊。
「全程我走不了。」
胖丫的耳朵微微動了一下。
「但我可以陪你走一小段。」
胖丫的耳朵徹底豎了起來。
那一百公斤的身軀轉過來的速度,快得完全不符合她的體型。
「真的?!」
「嗯,就陪你一小小段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