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妙伸出一根肉墊粉嫩的前爪，神情嚴肅。
「到了有公路的地方，或者到了有城市的地方，我就得撤了。」
「我還有很多城市沒吃……沒去。」
胖丫根本沒聽唐妙的補充。
她的大腦袋毫不客氣地湊了過來，毛茸茸的下巴對著唐妙一頓狂蹭。
唐妙整隻貓被撞得在石板上打轉。
「成！一小段也成！有個伴就成！」
胖丫高興得直哼哼。
那種低頻振動在破廟裡嗡嗡作響，震得房樑上的灰塵撲簌簌往下掉。
「額給你開路！額保護你！保管沒有山裡的蛇蟲鼠蟻敢欺負你！」
唐妙被蹭得七葷八素。
好不容易從那團黑白色的毛里掙出來，全身的毛被禍禍成了一個亂糟糟的毛球。
「你、你輕點！」
……
直播間已經黑屏兩天了。
論壇里的固定板塊【橘姐今天在哪兒】，討論熱度非但沒降，反而因為上次那段秦嶺破廟的「龍影事件」持續發酵。
科學派和玄學派打了四十八小時的嘴仗，誰也沒說服誰。
所有人還非常關心另一件事……
那隻野生大熊貓。
【橘姐和大熊貓到底怎麼了？還在一起嗎？】
【不現實吧，野生大熊貓領地意識很強的，跟一隻貓待在破廟躲雨已經夠炸裂了。】
【我剛從秦嶺旅遊回來，山上下了兩天雨，到處是泥，別說貓了，人都走不動。】
【所以橘姐現在被困在山裡了？好擔心。】
【別怕，橘姐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。】
【但這次是秦嶺深處啊朋友們，沒有人煙，更沒人投餵貓糧……】
七千多人掛在直播間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。
頁面上方「主播未開播」的灰色提示牌孤零零地杵著。
有人發了張前兩天截的圖。
視角是蹲在破廟香案下，底下有個毛茸茸的貓前爪，面前一截竹筍，背景是大熊貓的半個屁股。
構圖荒誕得像超現實主義油畫。
評論區：
【我把這張圖設成了手機壁紙，每次開會想睡覺就看一眼，就精神了。】
就在第七千零三十一條討論帖刷出來的時候。
直播開了。
畫面彈出的那刻，所有人以為攝像頭出了什麼問題。
鏡頭在劇烈地上下顛簸。
不是一般的晃。
伴隨著低頻節拍，規律性的。
「duang、duang、duang……」
上下起伏。
每一次落下，鏡頭都會下沉半個畫面的幅度。
每一次彈起，天空和樹冠被甩到視野正中央。
配合著鏡頭的震動，麥克風收進來一種厚重的腳步聲。
鏡頭的高度也比橘姐平時走路的視角高出了很多。
彈幕：
【橘姐你在幹什麼？？？被綁架了？？？】
【等等……那個腳步聲……你們聽……】
鏡頭又一次向左傾斜。
在這個角度修正的間隙里，畫面左下角闖進來一個東西。
白色的毛髮。
黑色的耳朵。
隨著每一步的顛簸一晃一晃。
毛茸茸的邊緣被山風吹得微微翻卷。
畫面再一次被撥正，那顆大圓腦袋全進了鏡頭。
彈幕瘋了。
【大！熊！貓！！！橘姐騎在大熊貓頭上！！！！！】
【我的天我的天我的天我的天我的天！】
【橘姐你在幹什麼啊啊啊啊啊啊！！！！】
【她真的騎著國寶當坐騎？？？？一隻貓？？？騎？？？】
【誰家好貓騎大熊貓出門的？？】
彈幕多到根本看不清內容，全是嘆號和問號的排列組合。
唐妙此時騎在胖丫的後腦勺上。
身體隨著步伐的節奏前後搖晃。
姿勢不太雅觀。
四條腿叉開，肚皮貼著胖丫的頭骨，整隻貓趴成一個大字型。
胖丫的腦袋很大，平台面積足夠。
而且她走路不算太快，一步一步踩得又穩又實。
簡直坐了個移動觀光台。
唐妙的視野一覽無餘。
兩側是密實的灌木和零星的冷杉，腳底下鋪滿了去年秋天落下來的枯葉。
遠處的山脊線被晨霧遮了一半，露出來的那部分泛著青色的光。
風從正面吹過來，把她腦門上的毛掀成了中分。
鬍鬚被風壓得貼在兩腮上，一抖一抖。
少年飄在周圍警戒。
直播是唐妙自己打開的。
出發前，她特意花了很多時間給胖丫解釋直播是什麼東西，會帶來哪些風險。
胖丫歪了歪腦袋。
「隨便，額又不怕人看，額長得好看。」
胖丫的態度和秦嶺的山風一樣無所謂。
她每天的最大的煩惱只有找筍子。
但唐妙還是有分寸的。
只播三分鐘便把直播間關了。
直播間的彈幕在最後一秒定格在一條外國網友的留言上。
翻譯器吐出來的中文別彆扭扭：
【華國的貓，能騎熊貓？】
……
秦嶺大熊貓野外種群監測保護基地。
老張正蹲在工位上泡泡麵。
他是秦嶺大熊貓野外種群監測組組長，這行幹了二十六年。
這些年裡，他蹲過的紅外相機點位超過四百個。
拍到過大熊貓打架、求偶、帶崽、標記領地。
也親眼見過母熊貓因為幼崽夭折、在樹洞口坐了三天不吃不喝。
面前的筆記本電腦開著論壇頁面。
助手小周把那段直播錄屏發到了工作群里。
「張老師，您看看這個。」
老張最開始沒當回事。
網上假視頻太多了，之前有個團隊用AI做了段大熊貓跳科目三的短片，騙了百萬播放量。
他把泡麵的調料包撕開，往碗裡倒了一半。
然後點開了視頻。
他一邊嗦面一邊看。
畫面顛簸得厲害。
他職業性地注意到了背景植被.
巴山冷杉和秦嶺箭竹的混合帶，海拔大約在兩千二到兩千五之間。
造假做不了這麼細節。
第二十秒。
那隻黑耳朵晃進畫面的時候。
老張的叉子從手指間滑出去。
「吧嗒」一聲。
掉在桌面上，濺了兩滴麵湯。
老張盯著屏幕。
倒回去，再看一遍。
按暫停。
放大。
黑耳朵的絨毛紋理。
頭頂那撮棕白色的短毛走向。
側臉輪廓的弧度。
是秦嶺亞種。
而且，這是一隻記錄在冊的特定個體。
老張把泡麵推到一邊。
「小周！」
隔壁工位傳來椅子輪子滾動的聲音。
「來了來了，怎麼了張老師？」
「把編號QA-037的個體追蹤記錄調出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