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周把自己的筆記本電腦推了過來。
屏幕上是依託「數字秦嶺」建立的智慧平台。
通過衛星遙感、無人機、紅外相機、地面監測站等協同運作，實時整合著保護區內大熊貓的活動軌跡、健康狀況和食物資源等多維數據。
老張手握著滑鼠，點開編號一欄。
QA-037。
雌性。
估測年齡六至七歲。
體重約九十五公斤。
特徵欄里寫著：胸部毛色呈罕見棕色，頭骨弧度較同齡個體更圓。
最後一次記錄時間：四十三天前。
地點：秦嶺南坡海拔2400米，周至國家保護區東緣。
老張又看向自己的電腦。
視頻正暫停在那隻黑耳朵晃進畫面的那一幀。
放大。
再放大。
「就是她。」
老張的聲音乾巴巴的。
幾十年的野外追蹤經驗，他甚至不需要看那些數據比對。
對每一隻編過號的個體，他都有著近乎偏執的記憶。
「QA-037，四十三天前最後一次出現在周至東緣。」
他用指甲敲了敲屏幕。
「現在她在哪兒？」
小周調出數據。
通過紅外相機拍照成像的ML模式識別，分析熊貓的面部特徵，就能推斷出是哪只大熊貓。
再通過足跡、叫聲的聲紋識別等做確認。
但是只有在經過特定基站時，信息才能被捕獲。
最後一次信號捕獲：十一天前。
位置：秦嶺主脊以南，距周至保護區直線距離超過六十公里。
老張盯著地圖上那個孤零零的紅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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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十公里。
對人類來說不算什麼。
開車一個小時的事。
但對每天活動範圍通常不超過五百米的大熊貓，六十公里意味著她已經連續行走了至少一個多月。
而且方向始終如一。
一路往南。
「張老師，這……正常嗎？」
小周的聲音發虛。
老張沒回答。
他把那段直播錄屏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。
畫面里，一隻橘貓騎在QA-037的後腦勺上。
大熊貓的步伐平穩，沒有任何應激反應。
沒有甩頭，沒有煩躁地拍打，甚至連耳朵都沒有往後壓。
這不對勁。
野生大熊貓是獨居動物。
領地意識極強。
對入侵者的容忍度接近於零。
別說讓一隻貓騎在頭上了。
老張親眼見過一隻成年雄性大熊貓，僅僅因為一隻金絲猴從它頭頂的樹枝上跳過，就暴怒地追了對方兩百米。
而QA-037不僅容忍了一隻貓的存在，還主動充當了坐騎。
老張終於開口。
「完全不正常。」
他站起來，泡麵徹底燶了。
「通知保護區，啟動應急追蹤方案，聯繫沿途所有基站，把QA-037的信息頻率調到優先捕獲。」
「還有……」
他頓了頓，看著屏幕上那隻趴在熊貓腦袋上的橘色小東西。
「查一下那隻貓從哪冒出來的？」
小周欲言又止。
「張老師，那隻貓……好像就是網上那隻特別火的……」
老張揉了揉太陽穴。
一隻全網追蹤的網紅貓，騎著只國家一級保護動物，正在進行一場史無前例的跨區域遷徙。
如果這事被媒體炒起來，保護區的電話能被打爆。
更要命的是，如果有人循著直播畫面的背景去定位這隻大熊貓……
老張的面色沉了下來。
「給局裡打報告，措辭你斟酌著來。」
「核心意思就一個：QA-037目前狀態未知，疑似受外界因素影響出現異常遷徙行為，建議啟動遠程監測但暫不干預。」
「暫不干預？」
小周有些意外。
「她在移動，方向明確，步伐穩定，體態從視頻里看營養狀況良好。」
老張重新坐下來，把涼透的泡麵端起來嗦了一口。
「野生動物有自己的判斷，我們先看著。」
他又看了一眼那個畫面。
橘貓趴在熊貓頭頂，四條腿叉開，鬍鬚被風吹得貼在臉上。
「但那隻貓……」
「她到底是怎麼做到的？」
……
秦嶺南坡。
唐妙正趴在胖丫毛茸茸的寬大後腦勺上。
一邊隨著顛簸前後搖晃，一邊和半空中的少年在腦海里閒扯。
「這幾天不能再開直播了。」
少年「嘖」了聲：
「你倒是比以前謹慎了。」
唐妙拍了拍胖丫的後腦勺，一個激動不小心喊出聲。
「廢話。」
「我掛著一隻活的國寶，出了事我賠不起。」
胖丫的耳朵轉了轉。
「啥是國寶？」
「就是……你們大熊貓，在人類世界裡特別特別珍貴。」
唐妙想了想措辭，「比金子還珍貴。」
「比筍子珍貴？」
「比筍子珍貴一萬倍。」
胖丫的腳步頓了一下。
「那人類咋不給額送筍子？」
唐妙：「……」
好像沒毛病。
少年在旁邊笑出了聲。
隊伍繼續往南走。
胖丫的步伐不快，勝在持久。
每一步都踩得紮實，厚重的腳掌在落葉層上壓出深深的印子。
少年飄在前上方，充當先鋒斥候。
他的活動範圍雖說只有三米，但高三米的地方足以看清更多東西。
相當於一個偵察雷達。
竹林、野果、小溪……
他總能第一時間發現。
「前方五十步，左側有斷崖，繞右邊走。」
胖丫聽不到少年的聲音，唐妙能聽到。
她用前爪輕拍胖丫的右耳。
胖丫乖乖往右拐。
這套指揮系統在過去兩天裡已經磨合得相當順暢了。
拍左耳往左，拍右耳往右，拍頭頂停車。
胖丫對此毫無怨言。
「有個伴就是好嘛。」
她慢悠悠地說。
「以前額自己走，老撞樹。」
唐妙：「……你近視？」
「嗯，三步以外的東西都是糊的。」
唐妙沉默了。
「那你之前一熊貓，是怎麼走了這麼遠的？」
「靠鼻子和耳朵唄。」
胖丫理所當然地回答，「聞著竹子味走，聽著水聲走，撞了就拐彎。」
唐妙趴在她頭頂，忽然覺得這隻熊貓比自己想像的要勇敢得多。
又走了大約半個小時。
地勢開始變緩，樹木稀疏了一些。
一條被落葉和枯枝覆蓋的小路從灌木叢中延伸出來。
人類生活的痕跡。
路面上還能看到被雨水洗刷後殘留的碎石子，還有一截鏽蝕的鐵絲網樁。
少年飄回來。
「前面有個木頭的建築，塌了一半。」
唐妙的耳朵豎了起來。
「有人嗎？」
「沒，荒了很久了。」
胖丫也聞到了什麼。
鼻頭抽動了幾下。
唐妙拍了拍她的頭頂，停車。
胖丫穩穩停住。
唐妙從她腦袋上跳下來，四隻爪子無聲地落在枯葉上。
前方二十米，一間廢棄的護林員休息點從雜草中露出輪廓。
木板牆歪斜著，屋頂的油氈紙被風掀掉了大半。
門口一根爛木樁子斜插在地里，上面掛著什麼東西。
一件舊迷彩外套。
滿是灰塵，布料本身還算完整。
唐妙圍著那根木樁轉了一圈。
她的貓腦開始高速運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