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北方的松鼠長什麼樣?它們也吃龍眼嗎?!」
阿北從氣根上蹦到唐妙面前,眼珠子恨不得彈出來。
唐妙往後仰了仰。
「它們吃松子,個頭還比你大兩圈,灰棕色的毛,尾巴比你的粗一倍。」
「東北口音,一嘴大碴子味。」
「大碴子味是什麼味?」
「就是……」
唐妙想了想,學著塔塔的語氣,弱弱地來了一句,「你瞅啥?」
阿北聽不懂,卻不妨礙它興奮。
「好好聽的大碴子味欸!」
它在原地轉了三圈,差點把自己的尾巴咬住。
「所以阿公沒有騙阿北!北方真的有我們的親戚!」
「真的真的真的有!」
它躥到貝殼旁邊,用爪子點著那十七道劃痕。
「阿公你聽到了嗎!北方有松鼠!比阿北還大兩圈的那種欸!」
阿北突然剎住,轉過頭來問唐妙。
「那它們叫什麼?多大了?吃得好嗎?有沒有被大狗大貓欺負?也是住在樹上嗎?家裡大不大?」
問題噼里啪啦往外蹦。
唐妙趴在樹幹上,看著眼前這隻小松鼠。
它的影子很小。
投在樹洞壁上,被午後的光切成碎片。
唐妙想起塔塔。
同是松鼠。
一個守著無邊無際的紅松林稱王稱霸,出門就是松子鋪滿地的天堂。
一個縮在熱帶的榕樹洞裡,時刻防備著來參觀景點的兩腳獸。
只能對著一片磨光的貝殼,幻想從沒見過的故鄉。
唐妙想起塔塔臨別時,把祖祖輩輩攢的金豆子塞給她,傲嬌又彆扭地說,「權當是帶著本大爺那份,去游遍全中國。」
唐妙翻了個身,關了直播間,用爪子把毛線小包撥到面前。
包口朝下倒了倒,用爪尖在裡面最深處撥。
一顆小金豆滾了出來。
安平午後的陽光從氣根縫隙漏下來。
豆子在苔蘚上打了個轉,泛著溫潤的光澤。
阿北歪頭。
「這什麼?好漂亮喔。」
「這是你的北方親戚送的。」
唐妙用肉墊把金豆推到阿北面前。
「算是……你的遠房大表哥,捎給你的見面禮。」
阿北驚得眼珠子快掉出來了。
「大表哥?」
「對。」
唐妙舔了舔爪子,「它叫塔塔,等改天你去東北找它玩,它會請你吃松子,剩下的問題你自己問它。」
阿北盯著那顆金豆,一動不動。
過了好一會才慢慢伸出兩隻前爪,把金豆捧起來。
翻來覆去看了半天。
貼在鼻尖上聞了又聞。
「大表哥……」
它念著這個稱呼,尾巴慢慢落下來。
語氣裡帶著莫名的鄭重。
「阿北會好好保存的。」
「跟阿公他們的劃痕放在一起。」
小白在旁邊看著,嘴裡的龍眼肉忘了嚼。
阿北把金豆搬到洞裡 。
從唐妙的角度看過去,金豆被放在貝殼中間,那十七道劃痕圍著它。
那是十七代南遷的松鼠,跨越漫長歲月,終於等來了一封北方的家書。
告別時分。
阿北站在樹屋最高處,那根伸向北方的氣根尖端。
風從台南平原吹過來,拂過它紅棕色的毛髮。
「貓大姐!」
唐妙回頭。
阿北沖她揮了爪子。
「如果你以後回去北方,幫阿北跟那個遠房大表哥說一聲!」
「說阿北有在好好記著來處!」
「十七代了,沒有忘!」
「我們鼠鼠後輩很快會回去找他的!」
唐妙「喵」了一聲。
轉身跳下大榕樹。
背後熙熙攘攘的人群買票進入參觀,樹屋又開啟了新的一天。
小白飛在頭頂,悶悶地問:
「小貓咪,金豆豆不是你最喜歡的寶貝嘛?為什麼要給那隻臭松鼠?」
唐妙的步子頓了一下。
路面被曬得發燙,她換了條陰涼的路走。
「有個念想,路就不那麼遠了。」
……
離開台南一路往北。
搭機車這事唐妙現在玩得爐火純青。
看見停下等紅燈的機車,就往腳踏板上一蹲。
等車主回過神來,已經開出去三條街了。
總不能把貓扔馬路中間不管。
小白每天飛來飛去到處勾搭當地的綠繡眼,玩累了就落到唐妙背上休息。
「小貓咪我們去哪呀?」
「台北。」
「台北有什麼好吃的?」
「什麼都有。」
「那有蟲子嗎?」
「……應該有。」
寶島不大。
從台南到台北,坐捷運一個半小時,開車四個小時。
唐妙花了整整十一天。
也不能全怪她。
她也不知道機車會開往哪裡。
第一次搭車,目標嘉義,結果到了高雄。
高雄六合夜市的木瓜牛奶濃得能掛壁,一口下去從嗓子甜到胃裡。
第二程好不容易搭上一輛往北的機車,醒來發現自己到了阿里山。
來都來了,總得爬上去看看。
阿里山的日出很震撼,小火車很浪漫。
旅程還要繼續。
彰化的肉圓外皮Q彈,醬汁甜鹹交織。
日月潭邊的阿婆茶葉蛋,剝開來蛋白是琥珀色的,蛋殼裂紋里滲透了茶香與中藥的餘味。
茶葉蛋攤位旁的小鳥和唐妙感慨,茶葉蛋阿婆辭世了,還好有她的家人守著攤子,它們才能繼續撿漏到香香的茶葉蛋。
……
每停一站就多一層肚子上的肉。
小白依舊樂此不疲唱歌。
「小貓咪圓得像顆球!風再大她也滾不走!」
直播間的觀眾已經放棄猜測她的路線了。
【她到底要去哪裡?有沒有人做個動態地圖?】
【做了,你看(附圖)軌跡亂得跟毛線團一樣。】
【懂什麼?這叫深度體驗游!】
十一天後。
台北。
唐妙站在故宮博物院的大門口。
從山腳往上看,黃牆綠瓦的建築群依山而建。
遊客三三兩兩往裡走。
唐妙的目標很明確。
西夏白玉佛。
在大漠那座西夏古墓里,沈泰斗用顫抖的手撫摸著出土的白玉佛底座,老淚縱橫。
他說這尊佛本是一對,另一尊在海峽對面。
唐妙答應過自己,要替沈老頭去看一眼。
問題是,怎麼進去?
她繞著博物院外牆走了一圈又一圈。
牆體平滑規整,能透氣的窗戶寥寥無幾,還全建在離地數米高的地方。
窗戶閉得嚴嚴實實,找不出一丁點空子。
只留下南面的正門。
安檢機、金屬探測門、保安崗亭……
唐妙好不容易找到個排風口。
鐵灰色的百葉窗,嵌在牆體低處。
唐妙興奮地往上爬。
前爪剛搭上去,鼻尖就撞上了冷冰冰的金屬。
不鏽鋼防鼠網。
唐妙悻悻退後。
她花了整整一個下午,把所有排風口、排水孔、管道出口檢查了一遍。
全部被焊死。
連蒼蠅都飛不進去。
更別說一隻最近吃胖了的橘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