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章 東宮
2026-08-18 12:09:27
作者: 拾一的喵
張鶴聲確實把院子裡伺候的人都篩了一遍。
卻了無頭緒。
他院子裡伺候的都是從漠州帶回來的心腹,整個定遠侯府固若鐵桶。
回京城的這幾年府里沒出過一點亂子。
帳本沒丟,那就是有人謄抄了一份。
要說唯一他身邊有變動的……
周懷謹那日來了害怕的樣子依稀還在眼前,情事結束後地都下不了樣子歷歷在目。
而且他沒有拿帳本的時間,離開自己視線的時間短的可怕。
這件事倒真像是見了鬼一般。
都察院劉御史又是個老不死的頑固,死咬著帳本,盯他盯的緊。
晨光剛漫過東安門的宮牆,晨霜還凝在東宮的丹陛上。
周懷謹已整肅衣冠,一身青色常服。手中拿的講章是連夜校訂過的,昨日已與詹事大人合計過了。
今日是他第一次入東宮為太子進講。
當今太子五歲時便被稱為神童,又是皇后所出,直接就被皇上立為太子。
可現在貴妃得寵,膝下的三皇子也深得皇上寵愛,太子反倒是因為過於老成,不得皇上喜愛。
如今這東宮,這詹事府……
大殷逢三六九上朝,一月九次,余日多由內閣票擬,皇帝不臨朝,是以他今日不需去上朝。
他與詹事府的兩位僚臣早已候在殿中。
辰時三刻,殿外傳來傳呼聲:「皇太子到——」
周懷謹率先垂首,兩名臣工齊齊躬身,靜得只剩檐角銅鈴的輕響。太子身著玄色常服,緩步走入殿中,面容尚帶稚嫩,卻一臉嚴肅,刻意擺出沉穩的儀態。
太子坐下後抬手虛扶:「平身。」
待幾人起身,周懷謹緩步出列,雙手高捧講章過頂,姿態恭謹卻不卑微:「殿下,今日臣進講《資治通鑑·漢紀》,論文帝削藩與武帝推恩,兼及吏治衡制之要。」
太子抬眼看向他:「聽聞周先生是三元及第的新科狀元。」
「是。」
太子年歲尚輕,眼裡的情緒瞞不住人。
這可不是夸自己,怕是覺得他周懷謹年歲輕,當不得這先生。
果然,太子下一句就是:「孤近日聽聞戶部奏報,江南漕運積弊甚多,官員貪墨運費,百姓賠糧服役。先生方才說的『吏治衡制』,可與這江南之事相通?」
今日是他進講的第一課,不論如何都不該講的這麼深。
照常而言,他只需按卷講解,引薦經典。
對太子的年歲而言,這事也不該他來上心,皇上並未讓他干政。
只是會偶爾給太子設下考題。
太子這是在試他,考校他。
周懷謹躬身,聲音清和如玉石相擊,卻字字懇切:「殿下明鑑。如今江南漕弊,亦是地方官與漕幫勾連,失了規制。」
他抬手示意內侍展卷,殿內薰香裊裊,將書卷的墨香裹得愈發醇厚。
周懷謹立在丹陛之下,目光落於卷上的「文帝輕徭薄賦、擇吏守廉」一句,緩緩開口:「文帝時,有郡守私藏貢賦,文帝未加苛責,僅削其爵、令其歸家自省,卻令天下郡守知敬畏。臣以為,殿下今日理政,當學文帝『寬而有節』:對貪墨之吏,需明正典刑,以儆效尤;對勤勉之官,當加賞恤,以安其心。」
太子眉頭微蹙:「可孤聽聞,有些御史巡查地方,亦受地方官宴請饋贈,反為其遮掩。如此,該如何是好?」
周懷謹垂首,語氣愈發沉穩:「此乃『監察者失節』之弊。臣以為,當立『互察之制』,令御史與地方布政使、按察使相互糾察,又設密奏之途,許小吏、百姓直陳御史過失。再者,殿下需親定『巡按規矩』,禁地方官私宴,定御史賞罰標準,令其不敢、不能、不願徇私。」
說道這兒的時候,太子微微坐正了身子,這樣的進講是他從未聽過的。
以往詹事府進講,都是由卷引見,與他說一堆大話。
當自己問具體該如何操作時,先生又左顧而言他。
為什麼呢?是因為貴妃的三皇子更受皇上寵愛嗎?
他不願多想,卻又不得不多想。詹事府的都不是傻子,三皇子得寵,太子易主也不過是父皇一句話罷了。
今日這詹事府為他效力,明日就可以是為三皇子。
可今日不同,周懷謹沒把他當孩童,也沒把他當傻子。
周懷謹頓了頓,繼續說道:「皇上曾言,『為君者,不在獨斷,而在明辨』。今日這吏治之要,便是要殿下明辨忠奸、明察虛實——看似是漕運小事,實則關乎國帑、關乎民心。」
太子眼裡亮了,抬手拿起案旁的註疏卷:「先生所言『互察之制』,孤記下了。只是,若推行此制,恐遭老臣反對,畢竟觸動了部分官員的利益。先生以為,該如何說服他們?」
周懷謹躬身道:「老臣多歷經三朝,且世家根深蒂固,重安穩而輕變革。殿下可先以江南漕弊為試點,擇數州試行『互察之法』,待半年後見成效,再奏請朝堂推行。屆時,成效在前,老臣無由反對。再者,臣願以東宮屬官之身,為殿下助力。」
這是周懷謹在表態了。
他是衷心於太子的。
他不認識什麼三皇子,太子便是他的天。
殿外的晨霧漸漸散去,陽光透過雕花窗欞,落在兩人身上。
太子微微頷首,語氣緩和了幾分,看周懷謹的眼睛亮晶晶的:「先生考慮周全。那關於漕運積弊,先生可有具體的整頓之策?」
畢竟是年歲小,太子言詞中的激動周懷謹察覺地清楚。
周懷謹條理分明地陳說:「其一,改漕運官督民運為『官督官運』,由戶部選派幹練官員掌運,杜絕漕幫盤剝;其二,設漕運糧冊,每船、每倉皆登記造冊,派御史定期核查,防糧米損耗、貪墨;其三,令地方官府修繕漕道、疏通河道,減省運輸耗時,亦減百姓賠糧之苦。」
他每說一條,太子便點頭記一條,偶爾在註疏卷上寫下幾筆。待周懷謹講畢,太子合卷,看向他:「先生所言,皆是切實可行之策。今日這一課,孤受益匪淺。」
周懷謹躬身行禮,:「殿下過譽。」
太子抬手示意內侍賞茶:「先生勞苦,且飲一杯熱茶再歸署。」
「謝殿下。」周懷謹接過茶盞。
待茶罷,太子起身,揮了揮衣袖:「先生退下吧,孤之後會與諸位臣工商議漕運整頓的細節。」
「臣遵旨。」周懷謹再度躬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