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這就是臣給殿下留的作業。」
「互察之法需繼續推進,該如何繼續推進,才能避免臣說的以上事情發生,殿下寫一篇策論給臣。」
太子難以置信。
「孤才幾歲,你讓孤寫這個?」
周懷謹毫不讓步,「殿下是太子,更是儲君。」
「那…好吧……」
太子突然覺得自己也沒那麼好學了。
以往的詹事府只是按書講學,進度甚慢,更不會結合實際來與他講解。
課後學業也不會要求什麼,只會讓他溫故而知新。
他總覺得學的不夠多,是以更加努力得想要汲取知識。
可自從周懷謹來了,他覺得自己學的真的夠多了。
要裝不下了。
甚至有了逆反心理,想偷著出去玩兒。
這是以前從來沒有過的。
結果周懷謹下一句就是:「太子可想跑馬?臣午後無事,可與太子一起去。」
「好啊!」
結果這邊講習才結束,那邊皇上身邊就來了人。
「殿下,皇上傳您去趟文華殿。」
得,跑馬沒戲了。
「說是帶周大人一起。」
不論情不情願,還是往文華殿去了。
皇上第一句就是,「今日學了什麼?」
太子脫口而出:「《中庸》第四篇。」
所說的正是今日周懷謹帶的那捲講義。
皇上指尖摩挲著桌上的紙張,並未接太子的話。
但周懷謹心裡知道,皇上這是知道自己今日所講了。
哪怕是東宮,也沒有不透風的牆。
「皇上,臣今日帶的的講義確實如此,不過除此之外還講了些旁的。」
太子一個勁兒給他使眼色,讓他別亂說話。
可周懷謹此刻就和個榆木似的,看都不看他一眼。
皇上這才抬起頭來看向階下,「哦?還有什麼?太子,你來說。」
太子一聽,有些茫然了,下意識看向周懷謹,看到周懷謹輕輕點頭,這才說到:「回父皇,今日先生還給兒臣講了互察之法的一些弊端。」
「可有應對之策?」
「沒有,這是兒臣的作業。」
高義突然指著周懷謹斥到:「周懷謹,你該當何罪!」
「望皇上明示。」
皇上一旁的公公拿了皇上桌上的那紙遞給周懷謹。
紙上寫的儼然是他剛剛在東宮與太子講的互察之法的弊端,紙上記錄的清清楚楚,一字不落。
「你作為少詹事,蠱惑太子欺瞞皇上,該當何罪?」
太子急了,「父皇,是兒臣…」
太子看了周懷謹的眼神生生咽下了後半句。
「臣知罪。」
周懷謹認罪認這麼快,真是出乎意料。
周懷謹繼續說道:「君要臣死,臣不得不死。」
「朕冤枉你了?」
「臣不敢。」
「杖二十。」
「是。」
「就在這兒。」
「是。」
呼啦啦上來四個人,架了周懷謹就往長凳上拉,不等周懷謹反應過來,那板子就已經結結實實落在了他臀上。
周懷謹額頭上的青筋迸現,雙手用力抓著長凳,生生扛著沒有叫出聲來。
「父皇!」
「太子聒噪,先回東宮去吧。」
「望父皇留情。」
皇上不語,眯眼看著太子。
太子看一眼周懷謹,咬咬牙說:「兒臣告退。」
等太子一走,高義小跑著下來扶周懷謹,「周大人,沒事吧?」
「沒眼色的,都下去。」
「是。」
四人等周懷謹起身,拿了長凳匆匆退下。
這一板雖疼,勁兒卻巧,半點沒傷著筋骨,除了疼,別的倒真是無妨。
這是殺雞儆猴呢。
不巧的是,這雞是他周懷謹。
周懷謹起身後就直直跪在了青磚上,「謝皇上開恩。」
真夠識趣。
「疼嗎?」
廢話。
不論心裡怎麼罵,張嘴時依舊是不卑不亢的周懷謹。
「臣不疼。」
「可怨朕?」
「雷霆雨露皆是君恩。」
皇上看著階下那跪的筆直的人,心裡只有兩個字,虛偽。
可在自己面前,誰又敢說怨?
這長相,還真不是旁人可比的。
「可會伺候筆墨?」
皇上有自己的秉筆太監,哪裡又需要他周懷謹研墨?
說這話時皇上已拿了一張新的澄心紙。
皇上看著他,意思很明顯。
「略懂一二。」
周懷謹說完就起身上前,走至階前,只聽高義自言自語了一句:「這安平去了貴妃娘娘宮裡,確實是缺人。」
這聲音不高不低,剛好落在周懷謹耳中。
周懷謹是聰明人,你不需要與他說太多,他就都明白了。
周懷謹聽到果然抬頭看向高義,就見高義一臉諂媚看著自己。
意味分明。
周懷謹壓下心中的詫異,抬步上階就開始研墨。
看著倒是心無旁騖。
高義則招呼殿裡伺候的宮人們悄悄退下了。
研墨周懷謹是熟悉的,他寫的一手好字,水放多少,墨研多久能到什麼樣的濃淡,都能精準把控。
只不過,龍榻他是從未想過的。
帝王之怒,伏屍千里。
若有朝一日與宋蘊,張鶴聲之間的干係被皇上知曉,自己是否還能全身而退。
不過自己在走上這條路的第一日,就沒想著能留個全屍。
殿裡只剩他與皇上,高義遠遠候在一旁。
從高義的位置看去,案上宣展著澄心紙,松煙墨錠在端硯中緩緩研磨。周懷謹身著青緞官袍,身姿端立,眉目清雋,垂眸時長睫輕垂,素白手指捏著墨錠,腕間動作穩而輕。
帝王執狼毫筆,落紙行雲流水,落筆遒勁。
殿內只余研墨的輕響與筆尖觸紙的聲音,一室靜謐。
兩人一站一坐,看著當真是般配。
高義滿意地點點頭,這周大人是個聰慧的,前途可謂不可限量。
可不是什麼安平能比的。
皇上寫的是一句詩。
周懷謹不經意一瞥。
寫的居然是一句無比曖昧的詩。
漏更長,解鴛鴦。
朱唇未動,先覺口脂香。
這句是唐五代的一句詩,意思是夜色深沉,她嬌羞地解開衣裳,朱唇未啟,先有一縷芬芳撲面而來。
若剛剛高義那句還能算是偶然,這首詩怎麼也算不做是巧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