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蘊的指腹寬厚溫熱,帶著常年握筆掌事的薄繭,卻在此刻溫柔得不像話。
榻上之人閉著眼,長睫斂落。
這頭髮沾了肩上的血,周懷謹今日原也是準備洗洗的。
溫熱的水流漫過髮絲,暖意順著髮膚滲進四肢百骸。
宋蘊動作極緩,耐心拂去髮絲間的塵垢,零散的幾縷碎發貼在周懷謹白皙的側臉,被溫水濡濕,更襯得人面如溫玉,病態楚楚。
偶爾指尖無意擦過他的耳廓、下頜,微涼的肌膚相觸。
宋蘊呼吸微滯。
低頭繼續洗髮。
「忍著些,快好了。」
待髮絲盡數洗淨,宋蘊取來乾淨軟巾,輕輕包裹住濕漉漉的長髮,不敢用力揉搓,只以軟巾緩緩按壓,吸盡水分。
動作細緻溫柔,一絲不苟,像是在呵護一件稀世珍寶。
待髮絲半干,宋蘊才輕輕將烏黑的長髮散落在枕上。
「那話本子是出自你的手?」
周懷謹抬眸,眉眼笑著,毫不掩飾自己的所作所為,「是。」
「周懷謹,你可知在殿上我看到你衝過去擋在皇上前面有多怕?」
周懷謹反握住了宋蘊的手,「大人,富貴險中求。」
「周懷謹。」
「大人你說。」
宋蘊語重心長,「你能更愛些自己嗎?」
「大人說愛,那懷謹便更愛些。」
「大人可知皇上對我的安排?」
宋蘊點頭,「大約是來我這兒。」
周懷謹笑的坦然,「能在大人手下做事,是懷謹幾世修來的福分。」
這比原定的升任,早了好些年。
詹事府歷練幾年才能到的吏部侍郎,就這麼成了周懷謹的囊中之物。
他的升任,當真像是傳奇。
就是陸思謙,也曾在大理寺歷練了好幾年。
屋外霧山說道:「大人,該喝藥了。」
宋蘊起身去接過,「我來喂,下去吧。」
「是。」
霧山往屋內掃了眼才退出去。
這姓宋的還算有些良心。
藥湯苦澀刺鼻,瓷碗擱在榻邊几案上,熱氣裊裊散開。周懷謹傷著,脖頸轉動都牽扯肩頭傷口,這藥需得人來餵。
周懷謹一見那藥,眉頭就蹙了,臉色白得近乎透明。
「傷已大好,養幾日就是,無需再喝藥了。」
周懷謹說的認真,就像是太醫親口交代的似的。
宋蘊看了眼他緊蹙的眉頭,笑了。
「多大人了,還怕喝藥?」
周懷謹不承認,「用些金瘡藥就是,又沒受內傷。」
「你氣血虧空,傷了本,太醫既開了藥方,那就得喝。」
「我餵你。」
宋蘊端起藥碗抿了一口,藥汁入喉,濃烈的苦味直竄舌根。他放下碗,俯身湊近榻上之人,一手輕輕托住周懷謹後頸,動作極輕,生怕碰疼傷口。
唇瓣相貼,他緩緩將口中藥汁渡了過去。
周懷謹猝不及防,身子微微一僵。
苦澀的藥液順著喉間滑下,他下意識想偏頭躲開,可後頸被穩穩托著,動彈不得。溫熱的呼吸交織在一起,咫尺之間,儘是對方的氣息。
一吻畢,宋蘊稍稍退開半分,低聲叮囑:「咽下去。」
周懷謹喉間滾動,將藥汁咽下,舌尖還殘留著化不開的苦。
宋蘊無視周懷謹的想法,再次舀藥入口,重複方才的動作。一遍又一遍,動作沉穩又溫柔,每一次相觸都輕柔有度,既保證藥汁盡數入喉,又竭力不牽動他身上傷勢。
藥味漫滿唇齒,可相貼時傳來的溫熱觸感,反倒蓋過了大半苦澀。周懷謹漸漸不再掙扎,半闔著眼,任由對方照料。虛弱的身軀陷在被褥里,緊繃的肩背也慢慢鬆弛下來。
一碗藥盡數餵完,宋蘊直起身,抬手用帕子輕輕擦去他唇角殘留的藥漬。
宋蘊想起什麼,問:「晨起的藥你喝了嗎?」
「喝了。」
「那我一來你就不喝了?」
那也不是,晨起他也不喝,是霧山拿了梅子糖來,礙於臉面,沒法子,硬著頭皮才喝了。
周懷謹昧著良心說到:「想讓大人親自餵我。」
「你啊。」
張鶴音效卡著時辰攜著禮盒來了周府,沒讓下人通傳,熟門熟路自己往後院去了。
守門的都是周懷謹親信,對張鶴聲和宋蘊已是見怪不怪,自是不會去攔。
一進後院,張鶴聲就看到了周懷謹廊下候著的阿寬和霧山。
阿寬怎麼在這兒?宋蘊在裡頭?
可探個病,阿寬霧山怎麼都在外邊候著?
一個想法湧入張鶴聲心頭,腳下步子又快了些。
霧山看到了這邊的來了,提起聲音說了句:「大人,侯爺來了。」
聽到這麼一聲突兀的提醒,張鶴聲看了眼霧山。
霧山則沒事人一般迎了過來。
「侯爺,您來了,稍等我與我家大人回稟一聲。」
礙著阿寬和裡頭的宋蘊,張鶴聲說道:「去吧。」
霧山去回稟,張鶴聲則看向了阿寬。
「你家大人幾時來的?」
阿寬彎身說道:「回侯爺,剛來一盞茶的功夫。」
霧山出來了,掀簾說道:「侯爺請。」
張鶴聲進了屋裡時,只見周懷謹躺在榻上,宋蘊則坐在一旁的桌前。
距離與分寸都把握的很好。
「宋大人也在。」
「侯爺也來了。」
不等宋蘊說話,周懷謹先說到:「侯爺來的剛好,下官正在這兒請教宋大人下官這前程呢,宋大人不願吐露半句,侯爺可曉得?」
張鶴聲一聽笑了,說:「周大人還是等皇上旨意吧,本侯還真不清楚。」
「既是侯爺來了,我先走一步,就不打擾侯爺探病了。」
「宋大人慢走。」
張鶴聲話是與宋蘊說的,眼睛卻在上下打量著周懷謹。
那微濕著的頭髮,像是剛剛洗過。
屋裡一股藥味,桌上還放著空了的藥碗。
張鶴聲打趣著說道:「受傷了還這麼愛乾淨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