聽到這句,皇上眼前閃過的卻是周懷謹寢室那一書櫥的遊記。
「當日逆賊犯駕,兵刃咫尺,張卿彼時身在何處?如今風波既定,反倒來論資歷、挑長短?」
「周懷謹捨身護駕,忠勇可鑑,朕擢他為吏部侍郎,是量才授職。莫非在你們眼中,捨命護主的忠良,反倒不及那些空耗年資、臨事縮首之輩?」
滿朝文武盡皆垂首,無人再敢多言。
「臣不敢。」
這罪名可就嚴重了,誰還敢多說一句?
兵部尚書出列,朗聲說道:「臣以為周大人既受寒門追捧,朝廷給其封居高位,寒門學子也更有盼想。」
「不以身世看人,不以年資論斷,百姓只會說皇上賢明。」
「是啊,臣也以為周大人當得這吏部侍郎。」
既然已不可逆轉,倒不如順著皇上說幾句。
「既如此,高義,去傳旨吧。」
「是。」
太子聽著了早朝的風聲,先高義一步去了周府。
周懷謹這幾日已好了大半,整日在院子裡曬太陽。
太子到的時候周懷謹正在院裡看著本人物自傳。
「恭喜先生!」
周懷謹起身行禮,「臣參見殿下。」
太子急忙扶住了他,「先生傷還未愈,不必多禮。」
「臣有何喜?」
「恭喜先生擢升吏部侍郎一職。高義在來的路上,孤先行一步過來。」
周懷謹看向太子身後大大小小的箱子說道:「那確實可喜,殿下來也就罷了,還帶這麼些東西,真是折煞臣了。」
「都是些補品藥材,先生莫要放在心上。只是孤這作業還未完善,也不知還有沒有機會得先生指點一二。」
太子聰慧,周懷謹素來是知曉的。
醉翁之意不在酒,太子今日來的目的,應當是為了探他的口風。
「分內之事,殿下不必掛懷。臣閒暇之時,定當為殿下細加斟酌。不論臣身居何職,殿下有需,臣隨時都在。」
聽到這兒太子就放心了。
周懷謹之才他看在眼裡,且所教所引都是他需要的。
若能繼續站在這邊最好不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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若是不能。
太子在來的路上早已想過,周懷謹這樣的有學之士,若能為己所用那將是一大助力。
若是攬入別的皇子身邊,對東宮而言絕對是災難,若真到了那時。
他是真不想與先生站在對立面。
「那往後就有勞先生了。」
「殿下言重。」
小廝匆匆跑來,「大人,聖旨來了。」
「殿下,臣先行一步。」
「去吧。」
「奉天承運皇帝,詔曰:
吏部掌天下銓選,職任至重。爾周懷謹,品行端方,學識優長,供職恪謹,素有賢聲。今特擢升爾為吏部左侍郎,佐理部務,襄贊銓衡。
爾當秉公持正,澄敘官流,勤慎履職,以副朕望。
欽此。」
「謝皇上,臣周懷謹領旨。」
周懷謹跪著雙手接過聖旨,高義急忙扶起了他。
「大人快請起,這剛好些的傷口,可別再裂開了。」
「傷已大好,多謝公公關切。」
高義指了指身後的幾個箱子,「皇上另外還賞了些珍貴的飾品擺件,這是明細。」
不在旨意內。
周懷謹笑了,「皇上有心了。」
一旁霧山拿了張銀票放在原本放聖旨的托盤上,「公公辛勞,喝口茶。」
高義看了一眼那銀票的面額,笑著說:「那老奴就多謝大人了。」
太子全程沒出來,周懷謹若不是東宮輔臣,他就不能走的太近了,免得父皇覺得他結黨。
「大人不急著任職,皇上特意交代了,等大人傷好徹底了再去。」
「好。」
等高義離開了,太子這才出來。
「高義對先生怎麼這麼諂媚?」
高義的為人他清楚,雖是奴才,卻是實打實的掌印太監,堪稱內相也不為過。
對朝臣雖算是客氣,但絕不會像對周懷謹這樣的,諂媚。
周懷謹打趣著,「臣現在可是皇上的救命恩人,京城炙手可熱的香餑餑。」
太子忍俊不禁,笑出了聲,「也是。」
其實不然,自皇上與他有了那層關係,高義才變成這個樣子。
「先生傷還未愈,孤就不叨擾了,等先生傷好了孤帶著作業來找先生。」
「周府的大門隨時為殿下敞開。」
太子得到了想要的結果,離開時的步子都歡快了些。
周懷謹很自信,以自己的能力教得了儲君。
只要不是個蠢貨,他就能扶上那龍位。
前提是,不離心。
若是離心了,就是個蠢貨,這帝位又有何做不得?
周懷謹收回自己的視線,「去給劉寺丞遞個信,今日天氣不錯,我準備去大覺寺參佛。」
「是。」
香火輕煙裊裊纏繞殿梁,銅爐內線香燃得安靜。周懷謹緩步踏入佛殿,步履輕緩,不見半分急促。他先立於蒲團之前,抬手理了理素色衣袍的下擺,神色端凝肅穆。
取過三炷清香,就殿中燭火引燃,待火苗穩了,輕輕晃滅明火,只留裊裊煙縷。雙手執香舉至眉間,指尖併攏,垂眸靜立片刻。而後分香插入青銅香爐,動作規整有度,一絲不苟。
他屈膝跪倒在棉蒲團上,腰背挺得中正,不偏不倚。雙手合十抵於胸前,雙目微闔,長睫垂落,面上無過多情緒,唯有一片沉靜。伏身叩首,額角輕觸冰涼的蒲團,一拜、再拜、三拜,禮數周全。
禮畢直起身,依舊維持合十姿態默禱片刻,唇間未有出聲,唯見氣息勻淨。隨後緩緩放下雙手,直身站定,抬眼望向金身佛像,目光淡然悠遠。周遭鐘鳴隱約,檀香漫入鼻息,他靜立片刻,才轉身移步,往後山偏院行去。
「霧山不知,大人何時竟開始信佛了。」
周懷謹搖頭,「入寺行禮,不過是循世間禮數罷了。神佛庇佑皆是空談。行事謀局,我只信手中籌策,不信廟堂泥塑。」
霧山在周懷謹張嘴的那一刻,就已經認可了。
「大人說的是。」
周懷謹輕笑一聲,繼續往偏院走去。
在霧山看來,大人信不信神佛都無關緊要,大人本身就如謫仙。
神佛未可量能渡人,可是大人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