瘋了，大人瘋了。
第二日上值周懷謹依舊埋在那捲宗里。
眾人心下更是確定這新來的侍郎好拿捏。
周懷謹將卷宗都篩了一遍，卻沒有仔細批註，而是分為了兩部分。
直到到了堂上，周懷謹依舊在翻閱著什麼。
周懷謹照例問詢：「今日可有什麼要務？」
眾人見他年少，索性不再遮掩。一名老吏捧著一卷陳年舊檔上前，故意挑出其中最晦澀繞彎的條例，故作請教，實則刻意刁難：「大人請看此卷，舊例前後相悖，數任上官都未曾理清，不知大人有何高見？」
周遭人紛紛看好戲，眼神里的戲謔毫不掩飾。
周懷謹抬手接過卷宗，垂眸翻看，一目十行。不過片刻，他便抬手將卷宗擲回對方手中，紙面落在案上發出輕響。
他眉峰微挑，目光銳利如刀，直直看向那名老吏：「此檔去年秋便由前任侍郎批註分明，矛盾之處早已勘定，你如今斷章取義拿出來，是記性不濟，還是有意試探本官？」
一語戳破伎倆，對方臉色驟白，連連低頭不敢應聲。
周懷謹緩步走下主位，一步步行至堂中，緋色官袍曳地，步履從容。他環視滿堂，聲音清朗，帶著不容置喙的強勢：「朝野上下，皆議論我年紀輕輕身居三品，說本官僥倖得位。可陛下識人用人，何等審慎？若無真才實學，豈能讓我執掌吏部這六部要樞？」
「今日諸位存心刁難，我暫且當作是同僚間的玩笑。」
他話鋒一轉，語氣驟然冷厲，「但吏部乃百官之本，容不得歪風邪氣。往後誰再敢拿公務做戲、倚老賣老，便是藐視朝廷、辜負聖恩。到那時，休怪本官不講情面。」
一番話字字鏗鏘，借著帝王威勢壓下全場氣焰。一眾官吏人心惶惶，紛紛收斂了輕視之心，各自歸位辦事，堂內再無半分雜音。
「諸位昨日呈上的卷宗本官已盡數翻閱批註，各司自領去歸檔。」
「至於後來呈上的這些，諸位存的什麼心思當是心中有數。」
周懷謹拍了板，「限期兩日，若這地方官履歷還未完善，諸位的位子怕是也該換人了，大殷最不缺的就是能人。」
霧山將一托盤的卷宗放在桌上。
眾人紛紛應了，心下卻是不服，私下裡一商量。
刻意刁難不行，那就名正言順的為難。
然後就有了之後的種種。
周懷謹坐鎮正堂主案，案頭卷宗堆疊得幾乎擋住半身。他左手執卷，右手握硃筆，一目十行批閱文書，筆尖落下，圈點、批註、駁回，動作行雲流水。
一名文選司主事捧著卷宗入內，神色略顯為難：「大人，青州孟平縣官調任文書，卡在舊例上。前任定下的輪補次序，如今地方督撫遞來牒文，懇請破格調任，兩邊各執一詞，屬下不敢擅斷。」
這是故意遞來的難題，想試探他是否會礙於情面、或是不懂舊制亂做決斷。
周懷謹接過文書，先對照一旁的《銓選條例》翻看數頁，又取來往年同類案例比對。半晌抬眼，語氣平穩：「地方有急務可酌情變通，但破格必有章法。先令該督撫補寫情由奏疏，寫明調任緣由、現任官員履職實情，一併附上。若無實據，仍按原輪補次序行事。規矩在前，人情在後。」
主事一愣，原以為能難住這位年輕上官，沒想到對方條理分明，滴水不漏，只得躬身領命退下。
沒過多久，考功司又有人來報：「大人，往年積壓的幾樁官員失察案，卷宗混雜，牽扯數位朝中同僚，底下人不敢定論。」
周懷謹放下筆，指尖輕叩案面：「公事只論是非功過，不論身份親疏。將卷宗分門別類，逐一列明過失、援引律條，據實上報即可。若有人私下托請傳話，一律回絕，記下名字回報於我。」
他態度堅決，堵死了徇私說情的路子。堂外偷聽的幾名官吏見狀，暗暗收斂了心思。
至此，手下的幾司知道在周懷謹這兒討不了好，總算穩了心思處理手頭的事。
但心裡都在等著看周懷謹的下場。
「年紀輕輕，手段倒是硬，半點情面不留。」
「可他這般事事較真，難免得罪人。朝中不少大員的子弟、故舊都在等候補缺，真要按死規矩來，往後有的是麻煩。」
這些議論聲無一例外，都傳進了周懷謹耳朵里。
找他麻煩那最好不過，他等的就是他們來。
不然自己手裡那些個卷宗證據還真是無用武之地。
宋蘊依舊對堂上的事不聞不問，倒是命人端了個擺件來放他桌上。
沒一會兒，又有人送了幾盆花來放在他廊下。
再過了會兒，有幾個人進來給他屋裡放了上好的茶葉，茶碗，還有一套上好的筆墨紙硯。
周懷謹終於忍不住了，把筆放在筆架上。
「尚書大人讓你們來的？」
「是。」
「大人可有說緣由？」
「沒有，尚書大人只說等周大人閒了過去一趟。」
無事獻殷勤。
周懷謹被這些人打亂了思緒，只得先放下了手中的筆。
自己若不去，怕是還得有旁的東西送來。
霧山看著來來往往的人，越看越覺得像是某人在孔雀開屏。
「還未。」
周懷謹今日總覺得不安，「派人去定遠侯府問問，問張鶴聲何時能回來。」
「對方若問起，就說我心裡惦記著。」
「是。」
沒一會兒傳信的就回來了，霧山聽了快走兩步進屋。
「大人，出事了！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