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上惦記著,這分明是話裡有話。
周懷謹和皇上竟是這種關係!
那定遠侯呢?定遠侯分明也……
皇上知道嗎?皇上必然是不知道的。
太醫驚覺自己是知道了什麼了不得的事情,自己這頭還能安安穩穩在脖子上多久?
皇上見他發了呆,也只當是他驚訝於周懷謹與自己的關係。
「下去吧。」
太醫這才反應過來,「是,臣告退。」
太醫和失了神似的,第二日又去給周懷謹問診時頭都不抬一下,
不敢直視周懷謹。
只想著踏踏實實,順順利利把周懷謹看好。
周懷謹比昨日略好了些,已能坐著靠在榻上。
可偏偏周懷謹不如他意,周懷謹看著正號脈的太醫問到:「昨日皇上召太醫進宮可是問詢我這病?」
太醫斟酌了半天才說道:「下官不敢多言。」
周懷謹點頭認可地說:「不多言是好事。」
「是。」
「謹言慎行方能保祖宗基業,太醫並未見過定遠侯,不是嗎?」
太醫的後背都被冷汗打濕了,「是,下官從未見過任何人。」
周懷謹這麼一說更是實證,等於是直接承認了他自己與張鶴聲,與皇上的關係。
當真是膽大包天。
太醫從未見過這樣的人。
怪不得,怪不得短短半年時間就能坐到三品侍郎的位置上。
這升任速度快的離譜。
太醫什麼沒見過,宮闈秘事,朝臣家事,可如周懷謹這樣的還真是頭一次。
聽太醫說什麼都沒看到,周懷謹就又閉上了眼,任由太醫給他號著脈。
太醫又調整了藥方,「周大人,這藥方做了簡單調整,藥一會兒太醫院會送來,免得煎藥火候不夠耽誤了周大人的病,熬藥的一會兒一起過來。」
對這超乎尋常的待遇,周懷謹一句都沒問,「好,太醫費心了。」
「下官告退。」
太醫前腳出門,後腳陸思謙就來了。
陸思謙拎著壺好酒放在桌上,「聽鶴聲說你病了,怎麼好好的染了風寒?」
周懷謹看一眼那酒,沒忍住問到:「你來探病帶酒是什麼意思?」
陸思謙不以為然,和他介紹到:「風寒嘛,以毒攻毒,我和你說,我每次風寒來一壺就好了,見效特別快。這可是上好的古井貢酒,我從我祖父那兒拿來的。」
「心領了。」
但是喝酒治風寒還是算了。
「你這底子差,下點兒雨就受了風寒。」
周懷謹順著他說:「誰說不是。」
陸思謙嘀咕著,「也不知幾日能好。」
那得看這畫幾日能洗掉。
昨日已差人去問了,今日應該就會有消息。
等陸思謙走了,霧山才上前來把信給了周懷謹。
「大人,冷泉送出來的。」
周懷謹直奔重點,卻看到了一個月這三個字。
一個月,什麼風寒能臥榻一個月?
這不可能,怕是最多十日,張鶴聲就耐不住了。
信後面還有一句,燈芯草煮水,藥汁擦洗,清水洗後,苦杏仁碾碎成細沫,取少量敷在墨跡處,用指腹反覆輕柔揉搓可加快洗掉墨汁的時間。
周懷謹把信遞給了霧山,「按這上邊去準備。」
「好。」
背後他自己夠不著,這差事只能交給霧山。
每日黃昏,霧山便端來銅盆。盆中是新煎的燈芯草汁,色澤清淺如淡茶,溫而不燙,帶著一絲涼潤的草木氣。
周懷謹伏於榻上,衣襟盡褪,露出背脊上那玉蘭花。
霧山取軟布蘸透藥汁,自肩頸至腰脊,緩緩擦洗,一遍又一遍。
周懷謹皮膚嬌嫩,藥汁所過,皮膚泛起淡淡的紅。
霧山不敢用力。
周懷謹伏著側頭看他,「你若不用些力,你家大人要吃的苦頭可不止這點兒。」
霧山這才用了些力。
擦淨餘汁後,霧山取過細研的苦杏仁粉。粉末細膩微苦,帶著脂潤的粉質。他以指腹蘸粉,順著墨畫紋路,由輕及重,反覆研磨。
杏仁微毒,卻能潤肌、散腫、淡化沉色。
天知道霧山這些日子有多難,任誰看著這麼個美人伏在榻上能無動於衷?
霧山能,以至於腿上烏青一片,走路都疼。
偏廳門窗緊閉,錦簾層層垂落,隔絕外界聲響。案上攤著厚厚一疊帳冊、行商路引、各地鋪面清冊,皆是近一個月搜集到的范家產業密檔。
周懷謹端坐主位,唇瓣失了平日血色,泛著淺淡的薄粉,反倒襯得眉眼愈發清絕出塵,讓人不敢直視。
指尖捻著一頁紙箋,目光沉斂。一眾幕僚圍坐案旁,神色凝重,話題直指大殷第一富商——范氏。
周懷謹指尖漫不經心地摩挲著一枚冰冷金扣,聲線極輕,卻字字刺骨:「明刀太慢。我不要半年收渠道、不要逐月拆人脈。我要兩月之內,抽乾范家百年積金,奪其私庫、吞其現銀、空其內帑。」
「正道謀局,為掌權。旁門算計,只談奪財。」
一名藏藍色衣袍的幕僚垂首應到:「大人明鑑。富商世家,看似根基如山,實則軟肋全在私慾、私債、私弊、私親四樣。范家能富冠大殷,正因遊走灰色,漏洞最多、黑帳最雜、私心最貪,最適合詭道速吞。」
另一名幕僚翻開了范家的人員名冊,「大人,范家嚴謹,但其旁支、庶出、遠親、掌帳外眷極多,百年來枝葉龐雜,人人貪私。」
周懷謹穿著厚重的大氅,卻依舊時不時發出一聲低淺的悶咳,指節泛著白。
悶咳之後周懷謹說道:「世家之亡,從來亡於內蛀。內親倒戈,比外抄百倍致命。此步可行。」
「范家掌帳旁支、管庫庶子、經手內眷,許其三成私銀、許後路官職,讓他們暗中做三件事:私調庫銀,挪移公私帳本,明暗對沖;虛報採辦、虛報損耗、虛報漕運折損,掏空公庫補私帳。」
周懷謹頓了頓繼續說道:「范嶼安雖是范家嫡子,卻不得寵,那個瘸了腿的庶子可以重點走動。」
「是,屬下明白。」
在這議事已有一會兒,周懷謹眼下又有些犯困,說話都費力。
周懷謹看向一旁那個從頭至尾沒說過話的白袍男子,「明遠,你呢?」
「若是有范家官印、防偽花押、商號票帖,此事會快更多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