杯盞撤去,室內只剩暖爐輕燃的微響。
宋蘊坐在案邊翻閱著書卷,另一手指尖漫不經心摩挲著瓷杯沿,冷淡的眉眼鬆了幾分,卻依舊不見笑意。
周懷謹坐在他身側,袍袖垂落,二人距離近得呼吸可聞。
眼看著宋蘊的書看了一本又一本,全然沒有就寢的打算。周懷謹只得放下了自己手裡的書,說道:「大人,書中當真有顏如玉?」
宋蘊無動於衷,「自是有的。」
周懷謹沒再說什麼,去屋外喊了人燒水。
沒一會兒屏風後就傳來周懷謹沐浴的水聲。
周懷謹沒存什麼好心思,刻意拿了燭火放在屏風後。
以至於周懷謹不論是解衣帶的動作,還是抬腿邁入浴桶的動作都無比清晰。
宋蘊案上攤開的書卷字句逐漸模糊,宋蘊指尖抵著紙頁,半天未翻動一頁。
目光不受控地飄向那道雕花屏風,明明隔著一重木色隔斷,視線卻像被無形絲線牽住。
屏風之後燭火通明,暖黃光暈透薄木漫出來,將人影輪廓描得清晰分明。水流輕響斷續傳來,伴著布料落地的微聲,一道挺拔身形在光影里若隱若現,肩背線條舒展利落,每一處起伏都看得真切。
周懷謹分明是有意留了燈火。
這是故意勾他呢,宋蘊喉間微澀,收回視線垂落眼眸,長睫密密掩去眸中翻湧的情緒。
可耳邊水聲、眼前晃蕩的人影,反覆攪亂心神,筆下墨痕暈開一小團,終究是再難沉下心緒。
周懷謹心裡清楚,今日這炙魚只是宋蘊退的第一步。
往日這會兒宋蘊早攬著他熄了燭火上榻。
可今日遲遲無動於衷,這顯然是還心懷芥蒂。
可周懷謹沒時間日復一日去磨宋蘊的心。
哪怕明知是周懷謹故意勾他,宋蘊終是放下了手裡的書卷往屏風後走去。
「天涼,別泡太久。」宋蘊說著從一旁架上拿了件乾淨的裡衣,等著周懷謹從浴桶里出來。
周懷謹笑著看他,終於是忍不住了,定力可真不錯。
周懷謹起身出浴桶時,宋蘊已拿了裡衣披在他肩上。
下一刻他就被打橫抱起往榻邊走去。
周懷謹得逞的笑著,順勢伸手攀上了宋蘊的脖頸。
「大人,你的定力見長。」
「懷謹甚是心悅。」
宋蘊把周懷謹放在了榻上,在他耳邊輕聲說道:「別花言巧語騙我。」
「懷謹不會騙大人。」
內心:下次騙些什麼?
宋蘊沒辦法,他控制不了自己看向周懷謹,更控制不了放任著這樣的周懷謹在那兒勾人。
可他只能放任自己走進這個陷阱里。
宋蘊哪怕不悅,卻依舊溫柔。小心呵護著身下的人,生怕他有半分不適。
此時的張鶴聲就不美好了,尤其是聽到周懷謹第二日天快亮時才回了府。
沒一會兒就又去了吏部。
當真是恩愛,晚上睡一起,白日也整日在一起。
不出意外的,周懷謹收到了信,陸思謙約他去醉仙樓吃酒。
這實際上的人不用猜也知道是張鶴聲。
霧山皺了眉,張鶴聲行跡惡劣,昨夜又去了宋府,自家大人哪裡能討的著好?
「大人,可要帶份點心?」
周懷謹聽到這兒笑了,「你當張鶴聲是什麼人,他可不會因為一盒點心心軟。」
「我若帶份點心去,他只會覺得我無事獻殷勤,非奸即盜,甚至讓我交代些別的。」
周懷謹輕拍拍霧山的肩,「賺錢不容易,別浪費銀子。」
「是。」
霧山看著自家大人定定的想,真是一個猴兒一個拴法。
周懷謹則是想著旁的,程稟文娶的薛家女,還敢打自己的念頭,薛行簡知道嗎?
若是不知道,只能說程稟文色膽包天,可若是薛行簡知道,可真是……
親情淡薄。
周懷謹想到了什麼,問:「倒夜香那老頭還沒撬開嘴?」
「還沒,不過張鶴聲今日啟稟皇上,把人弄東廠去了。」
東廠的手段陰狠,沒什麼嘴是撬不開的。
刑房內燭火昏黃搖曳,腥氣混著霉味瀰漫四壁。
木架上綁著那名夜香藏銀的老頭,此時衣衫早已被血污浸透,皮肉翻卷,渾身不住地劇烈顫抖。
偏偏東廠的人用的都是些陰招。
「挑根手筋倒沒什麼,可腳筋斷了才是真完了。」
說話間就有一名番子拿刀挑斷了老頭的手筋。
「啊!!」
撕心裂肺的叫聲響徹地牢。
「針呢?」
「拿針來伺候老爺子。」
「是!」
幾番酷刑下來,老人牙關再也咬不住,渾濁的眼珠里滿是恐懼與絕望,斷斷續續地喘著粗氣。
「我說,我說……」
掌刑的番子收了刑具,冷喝一聲:「說!背後主使是誰?誰與你接的頭?」
老者垂著頭,喉嚨里發出嗬嗬的異響,良久,才用盡一絲力氣,啞著嗓子吐出幾個字,字字如驚雷砸在當場:「是……是周懷謹……是他暗中授意,讓我借著倒夜香之便,藏匿銀子帶出城,伺機行事……」
一語落地,刑房內瞬間死寂。周遭番子面面相覷,誰都沒想到,這事兒竟會牽扯到周懷謹。
別人不知道皇上與周懷謹關係,可東廠提督是清楚的。
東廠提督立在陰影里,聞言眉峰驟然緊鎖。
他上前兩步,俯身盯著癱軟如泥的老者,語聲沉冷:「你可知胡亂攀咬朝廷命官是什麼下場?再仔細說清楚,可有憑據?」
老者早已魂飛魄散,只顧連連點頭,語無倫次地補證:「不敢欺瞞大人!銀錢往來、私下傳話,皆是他身邊人經手……我親耳聽得他身邊人喊他周大人!小人句句屬實,絕無半句虛言!」
提督反覆盤問數遍,老者說辭始終如一,並無改口跡象。
此事干係重大,絕非東廠能擅自處置。
他當機立斷,抬手吩咐左右:「將人嚴加看管,封存所有證物,備轎,即刻入宮面聖!」
「都管好各自的嘴,若有半句漏出去,咱家要你們的命!」
「是!」一群人紛紛低頭應是。
東廠提督說完就匆匆出了地牢。
若知道供出來的是周懷謹,他是一定不會接這爛攤子的。
這個張鶴聲害人不淺,刑部審不出來給他們東廠作甚!
晦氣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