薛行簡等了一整日,宮裡卻只傳出皇上召周懷謹進宮問話的消息,至於旁的卻半點沒有。
別說去刑部大牢,就是去問話都沒有。
這究竟是哪兒出了問題?
「主子,會不會那老頭是個嘴嚴的,不肯吐露分毫呢?」
薛行簡搖搖頭,「人都去東廠了,怎麼可能審不出。」
「那這就怪了,屬下派人去查查,看皇上召周懷謹為的什麼事。」
薛行簡手中轉動的佛珠不停,眼神卻像在看死人般冰涼。
說出口的話同樣狠絕:「這人若不能為我所用,那便不能留,省得夜長夢多。」
「去把他的行程調來。」
「是。」
能讓主子只憑這麼件小事就要取人性命的,還真是頭一次。
若這樣的人能收為己用,倒是一大助力。眼下雖有程稟文這個一品大員在朝中坐鎮,文臣里有用的只有個工部尚書,可惜年歲大了。
若是周懷謹能收為己用也未嘗不可。
「去給他下個帖,這月的崇正書院講會邀他來。」
「是。」
可不可用,一看即知。
霧山拿了請帖給周懷謹時,周懷謹只看一眼就放在了桌旁。
輕笑著說:「他坐不住了。」
「大人可要去?」
「自是要去。」
崇正書院一月一次的講學匯集了多少文人學士,其中寒門出身的更是不在少數。
且真正的文人不重身世,說不得能借薛行簡的台子唱出大戲。
「這薛行簡怕是不懷好意。」
「他還只是試探,無妨。」
薛行簡不會蠢到在崇正書院了解了自己。
自己今日進宮時間久,定會讓張鶴聲起疑。
倒是得感謝張鶴聲那把鋒利的刀,不然他還真是不好解釋。
夜色沉凝,周府西跨院的慎思堂門窗緊閉,厚重的棉簾隔絕了外界所有風聲與人語。
周懷謹自那日翻閱了薛氏卷宗,回來就完完整整把那本帳本和薛家名冊默的清清楚楚。
明遠時不時咳嗽一聲,手中翻閱帳本的動作卻是不停。
周懷謹正與一個幕僚探討著什麼,聽到明遠的咳嗽聲,又讓添了兩個暖爐來。
「諸位可都看完了?」
「看完了。」
「完了。」
明遠放下手裡的帳本,抬頭說道:「薛氏能立足士林,無外乎三點,一是經學傳家,世代執掌崇正書院、家學典籍完備,門生故吏遍布天下。」
「二是標榜風骨、淡泊名利、避黨爭,占據道德高地。」
「三是人脈盤根,姻親、同窗、座師、門生串聯整個文人群體,聲氣相通。」
周懷謹應到:「確實如此,文人都稱他是清流、大儒,文人最重名節、口碑,人設崩塌則聲望倒。」
幕僚議論到:「既是現成的證據不能用,那就捏造些把柄也不算冤枉了他,如表面清貧守禮,實則私藏財貨、兼併良田;對外標榜不近權貴,私下暗中勾結黨羽、收受關節;治學標榜公允,卻打壓異見學子。」
聽到這兒當即有人應聲:「是啊,再找幾個落魄文士、被打壓的寒門讀書人、失意門生之口散播。先在書院、貢院、茶樓這些文人聚集地傳小道,再借匿名揭帖、遊學學子口耳相傳,層層發酵。」
明遠繼續說道:「大人在吏部,分化門生故吏最是方便,對薛氏門下有野心、求仕途的學子,以官職、舉薦、科考便利拉攏,許以前程;對堅守道義的死忠,藉機打壓、外放、斷其出路。」
「大人,薛家內部可還算平穩?旁人就任由薛行簡一人獨大?這庶弟不少,竟無一人與其一爭?」
周懷謹翻開薛家名冊,指了指最末幾個劃了線的名字,「這就是薛行簡的高明,那麼大個薛家,他雖是嫡子卻不是長子,卻偏偏能做了掌家人,氏族兄弟全都聽命於他,至於不聽話的幾個弟弟,都出意外了。」
「這對我們是好事,說書的,賣話本子最愛這種家長里短,管他黑的白的統統寫成百姓愛看的。」
「如此,就先這麼定下,輕絮,你們負責編造流言,廣為相傳,明遠你抓緊寫個話本子出來。」
「是。」
一群人領了任務就又悄無聲息消失在了府中各處。
只有明遠一人需要連夜離開。
明遠咳嗽不斷,懷裡揣著暖爐也不見有用。
「今夜別走了,天寒地凍別再加重了風寒。」
明遠躬身與周懷謹告別,「需得回去,葉御史的馬車還在府外候著。」
明遠看一眼府門的方向繼續說道:「今日能來已是不易,就不留宿了。」
周懷謹懂了,這是葉胥禮的人跟著來了。
明遠身不由己。
冀州的事終歸是影響了他。
看周懷謹不說話,明遠反倒笑了,眉眼彎著看他,「這是我自己選的路,能走在這條路上,已是我之幸。」
「時辰不早了,快回去吧。」
「好。」
明遠說著就轉身離開,周懷謹站在門外相送,親眼看著明遠上了那馬車。
帘子從里掀開,裡面坐著的不正是葉胥禮?
他居然親自來了。
明遠一上馬車就枕在了葉胥禮懷中,「胥禮。」
「嗯,身子可還好?」
「放心,風寒罷了。」
葉胥禮卻自顧自說到:「太醫已在府里候著。」
明遠沒有反駁,垂眸說到:「是。」
「以後王氏那兒你別去,就在我院裡。」
「是,明遠明白。」
周懷謹目送著馬車離開才折身回府,天冷了,也快要過年了。
「懷謹。」
隨著聲音的是一件大氅落在自己肩上,不用回頭也知是管事的又來了。
霧山不滿地低語著,「天寒地凍的,穿個單袍就到處亂走。」
周懷謹低著頭往屋裡走,隨口應到:「以後不會了。」
大人慣會騙人。
葉胥禮的妻子是陸公權夫人的孫女王氏,妾室更是有十幾個。
早有耳聞,說葉胥禮和王氏伉儷情深,甚是恩愛,還育有一子。
到底是道聽途說,誰能想到那個夫妻恩愛的葉胥禮居然愛著個男人。
至於明遠是怎麼想的,他卻不知。
每次問起,明遠都只會笑著轉開話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