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論魚池的魚少沒少,周懷謹是吃美了。
婢女們來撤碗筷時,宋蘊特意交代:「處理魚骨頭別被人看著了。」
「是。」
婢女雖不解,但照做。
宋府都是大人做主,這今日吃個魚怎麼還要藏著掖著?
以至於之後半個月宋老爺沒事就去魚池看看,真的眼花了?這魚怎麼只剩兩條了?
一問旁邊屬下,卻又支支吾吾說不出個所以然。
宋老爺起了疑心。
當夜就去院子裡涼亭,讓人放了暖爐,坐那兒不走老人。
好在苦心沒白費,不一會兒他就見宋蘊身邊的一個小廝拿了個網過來撈走一條。
宋老爺帶著人悄悄跟了上去,眼瞅著那魚進了廚房。
「趕緊殺,一會兒大人該催了!」
「是。」
然后里面就傳來通通通殺魚的聲音。
好個宋蘊!
這可把宋老爺氣得夠嗆,沒多一會兒就見一盤色香味俱全的炙魚端了出來,宋老爺想也沒想,當即就去了宋蘊院裡。
結果還沒進門就被阿寬攔下了。
「反了天了,睜大你的狗眼看看我是誰!」
阿寬硬著頭皮還想攔,「老爺,大人在屋裡談事。」
談屁的事,吃魚呢吧!
涵養讓宋老爺沉默不語,「讓開!」
屋裡傳出聲音,「阿寬,讓父親進來。」
「是。」
阿寬這才側開身子。
宋老爺一進屋裡就看向桌子,上面放的正是一條鮮香可口的炙魚。
奇怪的是魚已少了一半的肉,吃的夠快的。
屋裡只有宋蘊一人,根本沒見旁人,桌上碗筷也只有一個人的。
宋蘊一臉坦然,「父親既來了,就一起吃吧。」
宋老爺坐下怒視著宋蘊,「你不是說這魚鎮宅嗎?」
宋蘊沉默,眼神微不可查地往屏風後瞥了一眼。
「這魚甚是鮮嫩,兒子養來吃的,但說養來吃的父親必定嫌它醜陋。」
一旁阿寬拿了碗筷來放在宋老爺面前。
宋蘊夾了魚放在宋老爺碗裡,「父親嘗嘗。」
「你不是不愛吃辛辣的嗎?」
「近日換了口味。。」
口味還能換的?
宋老爺雖不解,卻沒阻擋他拿筷子吃魚的舉動。
一口下去,「確實鮮嫩!」
然後宋老爺埋頭苦吃。
吃到一半抬頭環顧四周,忍不住問:「你屋裡連壺茶都沒,身邊人怎麼伺候的?」
宋蘊不語。
阿寬一聽,急忙派人去新拿了一壺來給宋老爺倒上。
等到吃完了,看一眼桌上的殘羹剩飯,臉色一變,開始囑咐宋蘊,「如此不矩的事可別被幾位族老知曉,不然為父甚是為難。」
「是。」
宋蘊一臉板正送父親離開。
宋老爺前腳走,後腳宋蘊就走向了屏風後。
屏風後正坐著吃飽喝足的周懷謹,此時正拿著個話本子悠哉悠哉看著。
一旁的桌上放著幾盤菜還有半條消失的魚,整條魚最嫩的地方都在周懷謹盤子裡。
「大人的父親很有趣。」
周懷謹似乎知道了宋老爺為何沒做官,宋家世代為官,宋老爺的兄弟也都入仕,偏偏宋老爺無官職。
宋蘊點了點頭說:「老頑童。」
周懷謹的嘴毫不留情:「不過大人說這魚鎮宅也是有趣。」
宋蘊自是把人一頓收拾,至於周懷謹那一片光潔,宋蘊樂享其成,並未問起半句。
這種事只能是張鶴聲做的。
宋蘊現在完全不把張鶴聲放在眼裡。
冬日天寒,朔風卷著殘霜落了滿地,京郊山林早已落盡秋葉,只剩疏枝寒木,正是冬獵最好的時候。
周懷謹沒有膽子大到拒絕張鶴聲,只約了獵場見。
張鶴聲一身勁裝,腰間懸著短刃,眉眼間儘是閒不住的意氣。
等周懷謹出現時,視線便黏在周懷謹身上移不開了。
「終日埋首案牘批閱文稿,整日困在朝堂官署之中,骨頭都要僵住了。」
張鶴聲拿了個暖手的遞給周懷謹,「今日你難得休沐,出來走走遠比枯坐家中自在。」
周懷謹失笑,自己這不是狩獵來了嗎?拿個暖手的怎麼獵?
周懷謹沒有駁張鶴聲的面子,伸手接過揣在大氅里,不得不說,確實暖和不少。
山林里枯枝覆薄雪,鳥獸蹤跡遍地,京城今冬還沒下雪,沒想到山裡竟有這樣的景象。
「都知你是文臣,會騎馬本侯也是知道的,就是這射箭不知可有底子?」
「略會些皮毛,登不得台面。」
「皮毛就夠了。」
張鶴聲本就精於騎射,策馬在前追逐獵物,時不時回頭喚周懷謹一同合圍。
周懷謹平日少涉遊獵,騎術不算頂尖,勝在沉穩鎮定,穩控馬匹緩步穿行林間,偶有野物竄出,抬手拉弓也偶有斬獲。
「今日怎麼都是些野兔?」
張鶴聲話音剛落,林間樹梢忽然一陣晃動,一隻深褐色野鹿警覺抬頭,四蹄輕點薄雪,正要轉身遁入密林深處。
「來了大的!」張鶴聲眼神驟然一亮,瞬間來了興致,迅速重新搭弓。
話音落罷,他雙腿輕夾馬腹,駿馬揚蹄疾馳而出,率先追鹿而去。寒風掀起他的衣袍,身姿颯爽凌厲。
周懷謹不急追趕,端坐馬上靜靜觀察片刻,看清野鹿逃竄的軌跡與林間地形,才策馬緩緩跟上。
策馬行至開闊處,避開交錯枝椏,尋得最佳角度。
看著張鶴聲與那野鹿周旋,無奈山中地形險峻,那鹿跑的飛快。
箭矢破空,張鶴聲的箭精準落在野鹿身前寸許處,不傷人獸,只重重釘入雪地,驚得野鹿驟然止步,惶然佇立原地,不敢再逃。
事實證明,武將還是適合征戰四方,困於朝堂無異於拘束了本性。
周懷謹收了弓策馬前去,看到張鶴聲不收網在那兒發呆,便問到:「怎麼不動?」
走近時才發現,這鹿身形看著健碩,實則腹部異常臃腫下墜,四肢纖細無力,背脊單薄,偏偏小腹高高隆起,在瘦削身形映襯下格外刺眼。
「是懷崽的母鹿。」
那母鹿似是聽懂人語,又或是驚懼過甚,微微屈膝,前蹄輕輕磕了一下覆雪的地面,頭顱壓得極低,溫順又惶恐,全然無半分反抗之意。
冬日不好找吃食。
然後就聽周懷謹說道:「霧山,拿些乾果糧食來。」
「是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