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懷謹輕咳一聲說道:「皇上,臣這銀子怎麼來的您也知道,還專門叫殿下來做什麼?」
「周懷謹,你已不是詹事府少詹事,卻還能得太子庇護,讓太子睜著眼睛說瞎話,當真好本事!」
這話可就重了,說難聽些就是蠱惑太子欺君。
最輕也是結黨營私。
「蠱惑儲君欺君罔上,按《大殷律》,你這頭夠砍三回了。」
皇上的聲音不高,帶著倦意,冷的像一塊冰。
周懷謹猛地抬頭,撞進皇上深不見底的眼眸里,那裡面沒有絲毫旁的感情。
周懷謹沒反駁,掀袍跪下了,身子彎的低,以額觸地沉聲說道:「臣知罪。」
「你當真知罪?」
周懷謹抬眸望著魏昭,「皇上,臣今日沒別的選擇,但臣相信皇上會幫臣。」
周懷謹眼神中充滿了情意,是愛,還是信任,但那不屬於臣子。
「規矩就是規矩。」皇上指尖敲了敲御案,「太子罰俸三月,抄《貞觀政要》十遍,這事朕壓下來了。你呢——」
「往後再敢讓太子替你擔這種事,朕饒得了你,饒不了他。」
「是,臣謝皇上隆恩。」
這算是皇上輕拿輕放,可對周懷謹而言卻不夠。
魏昭分得清,看的明。
自己於他而言怕只是個男寵。
皇上今日並未像往常那樣寵幸他,與他在殿內胡來。
魏昭是個明君。
但周懷謹今日別無選擇。
因此而引起皇上猜忌,確是大忌。
可皇上的猜忌與寒門學子的心,對他而言,後者顯然更重要。
他需得有取捨。
周懷謹拿了錠銀子,找匠人熔了,鑄了個極簡的素麵筆架,只在筆架底部刻了個極小的「謹」字。
他差了詹事府第二日去東宮進講時捎帶了去。
與筆架一起的,還有一張夾在書中的紙。
紙上寫著一句話:這是臣用當初殿下『借』臣的銀子熔的,往後殿下用它批摺子,就當臣替殿下握著筆桿。
這東西帶著兩人共同的秘密,把兩人的「欺君之罪」,悄悄變成了他們之間的「共犯之契」,比任何東西都讓太子動容。
這讓太子更加信任周懷謹,也更加依賴他。
不巧的是,周府當夜迎來了一位客人,堂而皇之從周府正門遞了帖子。
是靖王。
魏珩在前廳等著,小廝只說稍候便走了。
周懷謹姍姍來遲,魏珩桌上的茶都已喝了四杯。
前廳燃著暖爐,銀絲炭烘得一室融融。
魏珩指尖漫不經心地摩挲著杯沿,廊下銅燈映得他眉眼沉冷,分明已等候許久,面上瞧不出半分不耐,周身氣壓卻壓得底下侍立的僕婢不敢出聲。
誰說這靖王好脾氣了?眼下這樣子倒是像極了皇上。
廊間終於傳來輕緩腳步聲,周懷謹緩步踏入廳中。
門外寒風卷著碎雪撲在他肩頭,他抬手褪下玄色厚大氅,交由一旁下人收走,內里只著一件月白交領素綢長袍,料子輕薄柔軟,貼合清瘦挺拔的身段,腰間僅松松系一根同色絲絛,全無往日朝堂之上規整束身的官袍束縛。
烏髮未乾透,幾縷濕發順著頸側垂落,沾著細碎水汽,發梢垂在肩前,襯得頸骨瑩白細膩,水汽氤氳在他周身,裹著淡淡的皂角香,。
他額角鬢邊皆泛著溫潤水光,眉眼經熱水浸過,眼尾微微泛紅,柔和得近乎惑人。
周懷謹走到案前躬身行禮,聲線還帶著沐浴過後的溫潤沙啞:「王爺久等,懷謹來遲了。方才打理瑣事滿身塵污,不得已沐浴更衣,耽擱了時辰,還望王爺恕罪。」
俯身時寬鬆衣料微微滑落,露出一小片光潔鎖骨,濕發順著肩頭往下滴水,落在衣襟上暈開淺淺水痕。
暖爐熱氣蒸得水汽纏在他周身,月白長袍襯得本就清雋的人添了幾分慵懶破碎的誘人。
魏珩抬眼望去,目光在他微濕的發梢、鬆弛單薄的衣身上緩緩掠過,握著茶杯的指尖微微收緊。
魏珩避開了視線,示意他坐下,「無妨。」
周懷謹一本正經問到:「王爺深夜造訪,是有什麼要事?」
魏珩身份尊貴,平日裡自是遇著過不少上趕著追著捧著的人,刻意引誘的也不在少數。
若不是他是周懷謹,魏珩險些要懷疑剛剛這一出是在故意引誘他了。
「你借太子銀子一事,若你還是少詹事也就罷了,可你現在身居吏部,難免引人猜忌。」
「銀子還是儘早還了的好,這銀子本王可以先拿給你。」
是「拿」而不是「借。」
周懷謹聽到這兒抬眼看他,「下官借誰的銀子一樣都要還,王爺不必為懷謹費心。」
魏珩避開了周懷謹的視線說道:「這筆銀子對本王來說算不得什麼,不還也無妨。」
周懷謹沉默片刻說道:「下官拿王爺當朋友,王爺還是別拿這種話來傷人的好。」
「不,我不是這個意思。」
看周懷謹態度堅決,魏珩自己又說不出個緣由,只得作罷。
「那就算了。你風頭盛,他們難免眼饞,你行事還需萬分小心。」
「下官明白。」
「你既不需要,本王就先走了,免得遭人口舌。」魏珩說著就起了身。
周懷謹緊跟著起身,從一旁婢女手裡接過大氅說到:「今日天冷,王爺這件大氅單薄,若是不嫌,不妨把下官這件穿上。」
魏珩年輕火氣旺,正要說不需要,可看著周懷謹那件大氅,不禁想起這件大氅剛剛還披在周懷謹身上,包裹著周懷謹。
最終說出口的就成了:「剛好本王有些冷,如此就謝過懷謹了。」
「不必送了。」
「王爺慢走。」
魏珩披上周懷謹拿來的大氅,微點了點頭就走了。
直到出了周府,上了自己的馬車,魏珩這才低頭,去聞這大氅上餘留的體香。
別說,還真有。
有一股淡淡的花香味,可卻聞不太出是什麼香味。
他有些不懂,周懷謹明明拒絕了自己的銀子,卻又在自己離開時關心自己,還把大氅拿來給他穿。
這種若即若離的感覺讓魏珩心癢難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