酒過三巡,夜色漸深。殿外街市爆竹連綿不絕,漫天煙火騰空綻放,金紅璀璨的流光穿過雕花窗欞,落滿殿中樑柱席案,映得滿堂眉眼皆是溫暖喜色。
席間臣子也開始把酒言歡。
在這方面,魏昭無疑是個寬厚的帝王。
低層級官員給高層級官員敬酒見怪不怪。
周懷謹入鄉隨俗,拿了酒樽去給宋蘊敬酒。
「大人,吏部全憑大人執掌分寸,甄別賢愚、平衡朝局,懷謹身為屬官,平日多蒙提點照拂,心中感念不盡。」
周懷謹說著便給宋蘊把酒滿上了,在避著人的地方,周懷謹卻伸手輕輕摩挲著宋蘊的杯沿。
宋蘊看在眼裡,不知想著什麼。
周懷謹將酒杯微微壓低,盞口低於宋蘊手中酒樽,「這一杯,敬大人。」
看著只是給上司敬酒,但周懷謹的眼神卻半分都不清白。
宋蘊抬眼,看著周懷謹的眼睛,指尖輕叩案幾,面上含著溫淡笑意,抬手虛託了一下他的手肘,執杯與他輕輕相碰,瓷面相擊清響一聲。
「你辦事妥帖,分內之功,不必多禮。」
周懷謹聞言,仰頭將杯中醇酒一飲而盡,倒置空杯以示見底。
宋蘊也舉杯飲盡,只不過這酒杯似乎還留著周懷謹手指的餘溫,就像是在親吻著周懷謹的指尖。
周懷謹躬身一揖,方斂袖緩步歸席。
而張鶴聲在和身旁的人飲酒時,眼睛一直看著周懷謹的方向,看到他去給宋蘊敬酒,那眼神險些要把周懷謹的背給燒穿。
程稟文察覺了他的異樣,問到:「侯爺,怎麼了?」
張鶴聲這才收回視線。
沒想到程稟文居然察覺了他的視線。
說道:「侯爺剛剛可是在看周懷謹?」
程稟文喝了酒,眼下已有些飄,湊在張鶴聲身旁說道:「實不相瞞,下官垂涎已久了。您看這腰身,這腿,嘖嘖。」
張鶴聲輕笑一聲說道:「程大人喝醉了。」
「我沒醉,侯爺,我和你說,這周懷謹睡起來一定帶勁兒。」
程稟文沒發覺張鶴聲的不悅,繼續說道。
張鶴聲終於抬眼看他,「程大人慎言。」
程稟文這才收斂些。
燭火千重搖曳,酒香繞樑不散。今夜君臣泯尊卑、同守歲除,一室繁華盛景,儘是太平王朝的除夕氣象。
好巧不巧的,程稟文可能當真是吃多了酒,昏了頭。
出了宮回府的路上居然摔下了馬車。
更巧的是,摔下馬車一不小心滾進了河裡。
冬日的河水徹骨的涼。
衣袍又厚,程稟文被人救起時好不狼狽。
偏偏程稟文是真喝多了酒,壓根不記得昨晚席上張鶴聲看他的眼神。
周懷謹一進府門就聽到了這消息,心情都愉悅了些。
「明遠和松林可來了?」
「已在暖閣了。」
周懷謹進了暖閣才剛剛坐定,就聽人來報,「大人,宋大人來了。」
幾人筷子都還沒動,松林和明遠同時看向周懷謹,等著周懷謹抉擇。
宋蘊知道明遠是他的人。
倒是無妨。
「讓他進來。」
「是。」
宋蘊進來看到的就是這副熱火朝天的場面,幾人圍坐一圈,桌上放著個鍋子,裡面煮著肉和菜。
一旁還熱著酒。
好不愜意。
周懷謹起身迎宋蘊,「大人來的正巧,這酒差不多剛熱好。」
絲毫沒有被抓包的覺悟。
原本坐周懷謹身旁的明遠則把位子讓了出來,添了把椅子坐在霧山身旁。
宋蘊掃視一眼桌上的人,明遠,霧山,松林。
這松林果然是周懷謹的人,周懷謹還真是裝都不裝了。
幾人起身行禮,「宋大人。」
「坐吧,都隨意。」
「是。」
宋蘊看向周懷謹,「懷謹不介意我來蹭口飯吃吧?」
周懷謹眼觀鼻,鼻觀心,毫不猶豫說道:「原以為宋府規矩多,大人今日繁忙,這才沒邀大人一起。」
宋蘊輕點了點頭,似乎是信了。
這邊酒才滿上,傳話的小廝就又來了,「大人,葉大人來了。」
葉大人?
明遠說道:「是葉胥禮。」
葉胥禮不同,他有家室,除夕夜跑來周府算怎麼回事?
「讓進來。」
「是。」
葉胥禮倒是講究人,還帶了禮物。
「周大人,宋大人也在。」
「深夜來訪甚是唐突,區區薄禮不成敬意。」
周懷謹側身讓開了座,「葉大人多禮了,若是不嫌一起小酌幾口。」
葉胥禮卻很是自來熟,自己走去了明遠身旁坐下。
「大人。」
葉胥禮毫不避人,伸手摸了下明遠的頭,「怎麼不在府里等我?一人來了這兒?」
明遠似乎毫不覺得什麼,只笑著說:「原以為大人要與夫人一起。」
這麼一出,反倒讓明遠身旁的霧山有些坐立不安。
這桌人就這麼莫名其妙聚在了一起。
周懷謹和葉胥禮從未說過話,更沒半分交情。
來者是客,又是除夕夜,周懷謹不得不盡地主之誼,「小東,再添幾道菜來。」
「是。」
在宮裡本就吃了些酒,幾人均是小酌幾口。
宋蘊問阿寬:「魚可做好了?去催催。」
「是。」
宋蘊對面的葉胥禮挑眉看了過來,宋蘊在這周府倒真是熟門熟路。
都能熟到去廚房催菜了。
炙魚很快端了上來,被放在了周懷謹面前。
宋蘊旁若無人給周懷謹夾了魚放在碗裡。
周懷謹福至心靈,一抬頭就看到了明遠的視線。
他只覺得自己頭疼。
今日當真是沒看黃曆。
阿寬突然走了進來,「大人,張鶴聲來了。」
桌上的一群人陷入死寂。
周懷謹看向了松林,說道:「松林,你先走。」
「是。」
松林不鎮定了,拿起酒杯一飲而盡,起身扔下一句「先走一步」就從偏門溜了。
連帶著酒杯也一起拿走了。
周懷謹又看向宋蘊,「大人,我沒邀張鶴聲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連他都沒邀,又怎麼可能邀張鶴聲來?
宋蘊這點自信還是有的。
「侯爺,這邊請。」
隨著小廝的聲音傳來,幾人紛紛起身。
乍一看這一屋子人,張鶴聲輕挑了下眉,宋蘊在他倒是知道,盯著宋府的人已和他說了,若不是知道宋蘊來了,他也不會來。
可那兩個是誰?
葉胥禮?明遠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