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啊,周懷謹得到了什麼?
止戈亦是寒門出身,這是難免想為周懷謹說一句。
「王爺,周大人才名和在京城所做種種屬下略有耳聞。」
「屬下只知現在寒門學子有了盼頭,自周大人任吏部侍郎一職後,官員任用公允許多,有更多的寒門官員出現在了朝堂之上。」
「是非功過自在人心。」
止戈看魏珩沉默不言,低頭說道:「屬下多嘴了。」
魏珩沉默是因為此時的他冷靜了下來。
他方才滿心皆是被脅迫的不甘,是被欺騙、被迫徇私的憋屈,以及周懷謹拿身子來拉他入局的憤怒。
他只當周懷謹陰狠偏執、私慾滔天,為謀權位不擇手段,構陷私情、把控財權。
可現在靜下心來,卻深覺周懷謹不易。
止戈尚能看懂,自己又為何要如此較真?只是因為周懷謹騙了自己嗎?還是因為嫉妒周懷謹與皇兄的關係?
他不敢想。
大殷立國百年,世家盤根錯節,高門士族世代聯姻、壟斷仕途、掌控南北商貿,根系深扎朝野,早已成尾大不掉之勢。
百年門閥積弊深重,寒門士子無路可進,畢生苦讀抵不過世家一紙門第;朝堂政令層層受阻,權貴私吞良田、壟斷貨貿,黎民負重、國庫空虛;世家抱團結黨,隱隱可制衡皇權,隱隱有架空朝綱之態,這是埋在盛世之下最深的毒瘤,是皇兄勤政數年,始終難以根除的頑疾。
皇兄重禮、惜名、維穩,身為帝王,無法以雷霆手段屠戮世家、撼動百年士族根基,稍有不慎,便是朝野動盪、天下離心。
這些難處,世人看不懂,百官看不透,可能看得透卻不敢言。
唯有周懷謹看得最清、做得最絕。
他以商事為刃,暗中收割世家壟斷的南北商貿,截斷高門士族的財源命脈,一點點掏空百年門閥賴以立足的根基。
他遊走朝堂、暗中布局,打壓世家子弟、提攜寒門新銳,硬生生在壁壘森嚴的權貴體系里,劈開一道縫隙,給無數底層士子留一線晉升之機。
他步步為營,做著帝王不能做的髒事。
他所有的謀算、所有的城府、所有看似悖逆國法,皆是為了破世家、扶寒門、固皇權。
君王礙於種種,無法明目張胆制衡世家。
他便來做這把最鋒利、最骯髒的刀。
昨夜下藥脅迫、今日拿帝王秘辛要挾,看似卑劣至極,實則是他走投無路的自保。
皇兄曾和他說過,「互察之法」實為周懷謹所提,利弊明了,甚至針對弊端還讓太子寫了篇策論。
若不是皇兄替周懷謹瞞下,周懷謹怕早已是世家的眼中釘、肉中刺。
一旦范氏商行一事幕後主謀是周懷謹被旁人知曉,周懷謹心血毀於一旦,他身死事小,日後再無人敢觸碰世家根基,大啟終將被門閥牢牢桎梏,再無革新之機。
他步步算計、層層設防,算計皇權,算計自己,算計盡所有人情利弊,唯獨沒有算計過蒼生朝局。
想通這一切,魏珩胸腔中翻湧的恨意、屈辱、怨懟,盡數煙消雲散。
世人皆醉,唯他獨醒。
世人皆惜名,唯他不惜身。
他以一身污名、一身穢譽,換朝堂制衡,換寒門生路,換大殷江山擺脫門閥桎梏。
魏珩閉眼靠著,倒是自己眼界淺薄了。
回京城依舊用了兩日,直到到了城外休整,一行人在河邊撈了魚來烤。
周懷謹和魏珩則分坐兩邊,距離隔的甚遠。
明眼人都知道他二人生了隔閡。
偏偏這吏部侍郎還這麼硬氣,和堂堂親王較真置氣。
也就是靖王好脾氣。
過了會兒,魏珩突然拿了個烤魚過去給周懷謹。
魏珩身邊除了止戈都瞠目結舌。自家王爺也太不值錢了吧?
周懷謹看了眼手裡霧山烤的沒什麼味道的魚,果斷放下接過了魏珩拿來的。
他們出來沒帶調味的,烤的魚雖能吃卻沒味兒。
魏珩的人東西帶的全,一條魚烤的周周到到,倒是色香味俱全。
「多謝王爺。」
周懷謹說完之後就一言不發低頭認真吃魚。
那樣子活像餓了好幾日。
盯著周懷謹吃了半天,眼看魚骨都出來了,魏珩忍不住問:「這麼餓?」
周懷謹輕聲說到:「已兩日沒吃飯了。」
魏珩皺眉看向他身邊的霧山。
這隨從是死的嗎?連口乾糧都不帶?
這種沒用的也留在身邊做甚麼?
霧山眼觀鼻,鼻觀心,察覺了魏珩在看他之後就默默低頭吃周懷謹放下的那條魚。
把魏珩的眼神隔絕在外。
心裡卻在想,說出來你可能不信,別的隨從可真沒我貼心。
一口大鍋砸下來我眼都不眨。
魏珩不經意地問:「怎麼會兩日沒吃?」
「我們沒帶乾糧,誰知道路上又沒停。」
魏珩急著回京城,不想和周懷謹共處,中間休息一夜也是尋了塊平底搭的帳篷,確實沒地兒買吃的。
魏珩剛要問那怎麼不來找他,又生生忍住了。
剛出發那會兒他恨不得掐死周懷謹,周懷謹若來找他他也未必會理會。
到最後只能說,「本王再給你拿一條。」
魏珩去拿魚了,霧山抬頭和周懷謹四目相對,就又急忙低下了頭,他不敢多看一眼,生怕自己裝的不像拖了大人後腿。
天知道剛剛聽到大人說兩日沒吃的時候,他比魏珩還震驚。
大人若沒吃的話,他整整一包袱的乾糧和點心去哪了?
也就靖王這個沒心眼的信。
魏珩拿了條魚過來,還又拿了水袋。
「先吃點兒,明早進了城就好了。」
「謝王爺。」
聽著周懷謹吃口東西都左一個謝右一個謝,他心中的愧疚更深。
周懷謹似乎沒察覺魏珩和昨日的變化,神情一如往常清冷卻溫潤隨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