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他周懷謹,怎麼可能甘心自己做的一切毀於一旦?
他的身上不能有任何人的名字,不能是太子,更不能是四皇子。
不然他之後要做的事會更加艱難。
霧山掀簾進來,「大人,四皇子來了。」
宋蘊微微皺眉,「也不知是四皇子自己的心思還是皇貴妃的心思,親自登門看望生病的先生。」
「別輕視。」
「懷謹明白。」
宋蘊起身出門,和四皇子在廊下相遇。
「四皇子。」
「宋大人。」
四皇子過於老熟,圓滑,和太子的稚嫩卻故作沉穩不同。
四皇子看著宋蘊離開才進屋,他原先中意的是宋蘊做自己的先生。
父皇卻把周懷謹安給了自己。
可母妃說這對他而言是天大的好事。
他不解,但他照做了。
來看著所謂的先生他是極其不願的,奈何母妃說他應該來。
一個寒門出身的最是低賤不過的人罷了。
母妃說他來這一趟會有個好名聲。
四皇子站在榻前看著榻上虛弱的人,與旁人說的不同,看起來並沒有多麼出挑。
「先生。」
周懷謹扶著榻準備起身,「四皇子。」
四皇子上前一步沒讓周懷謹起來,「不必多禮,先生病著好好養病為主。」
「學生魏承熙,先生喚承熙就好。」
端是一副禮賢下士的樣子。
周懷謹輕咳兩聲,「尊卑有別,下官不敢僭越。」
四皇子也不欲和他多言,不願就罷了,「一些藥材補品已交給了管事,先生好好養病,旁的事不必憂心。」
周懷謹垂眸,「多謝四皇子。」
四皇子沒多留,只關切了幾句便離開了。
周懷謹雖病著,魏承熙的一舉一動卻都看在眼裡。
好一個禮賢下士。
他若不去做這先生,倒是他周懷謹的不是了。
年歲不大,心眼忒多。
也不知是他自己所想,還是皇貴妃的意思。
應當是皇貴妃的意思,這四皇子眼神里那種淡淡的高傲,和不屑,是藏不住的。
如此,倒是難了。
這日,周府前前後後又來了不少官員,但大多都是放下東西便離開了,只有陸思謙進了後院。
周懷謹看著陸思謙,「我想見見陸大人,你可以帶我去嗎?」
周懷謹口中得陸大人自然不是陸思謙,而是陸公權。
「你還病著,可是有什麼要緊事?我幫你轉達就是。」
「一點風寒,不妨事。」
周懷謹說著就起身了,「裝給太醫和四皇子瞧的。」
陸思謙深深看他一眼,說道:「我與我祖父說,今夜可以嗎?免得被人瞧著你病著還出門。」
「多謝。」
陸思謙拍拍他,「和我還說什麼謝。」
「那你晚上來陸府平樂巷這個門,我等著你。」
「好。」
是夜,周懷謹穿了侍衛服,和霧山一起出了府。
等到了陸思謙說的那門時,門從里開開了,陸思謙和他招手,「快進來,再不來我祖父都該歇下了。」
「別說,你穿侍衛服顯得身段更好。」
陸思謙嘴比腦子快,話出口才發覺自己說了什麼,「你,你別誤會,我不是這個意思,我是說……」
「是真的風流倜儻。」
周懷謹笑了,「無妨,走吧。」
穿過一扇小門便進了陸府。
府內廊下燈籠盡數半掩,只隔幾步懸一盞昏黃琉璃燈,光影淡得照不亮階下暗影。沿路僕婢盡數遣散,庭院寂靜得只聽得見腳下踩碎落葉的輕響,層層穿過多重院落,直抵最深處與世隔絕的靜養堂。
堂外立著兩名垂首老僕,紋絲不動,見二人前來也不行禮,只默默掀開厚重棉簾。一股醇厚藥香混著淡淡的檀香撲面而來,屋內燃著銀絲炭,暖意融融,與外頭寒夜判若兩境。
陸公權倚在鋪著狐裘的軟榻上,年近七旬,鬢髮全白,精神卻依舊矍鑠,手中握著一串沉香念珠,抬眼看向進門的二人,目光先落在周懷謹身上,沉穩無波。
陸思謙先行一步上前躬身行禮:「孫兒深夜冒昧,帶周侍郎前來拜見祖父。」
周懷謹連忙斂衽深揖,姿態恭謹有度,「下官周懷謹,深夜叨擾陸大人靜養,實在惶恐。」
陸公權指了指一旁的椅子說道:「坐。」
「謝大人。」
對於周懷謹,陸公權是欣賞得,不然也不會牽線他和自己的孫女。
這個年輕人讓他看到了與旁的朝臣不同的地方。
陸公權問到:「不是病著嗎?」
「一點風寒罷了,下官是不得已才閉門不出。」
周懷謹成了四皇子先生的事陸公權自然是知道的,周懷謹此次前來大概率也是為著這事。
「什麼事?」
陸公權眉峰微蹙:「皇上自有皇上的打算,聖旨已下那就不可更改,安心做你的先生就是。」
「諸皇子皆是天子骨血。」周懷謹語氣懇切,條理分明,「授業先生,立身根基在公允二字。若奏請統攝諸位皇子講讀,不分長幼嫡庶,同堂傳習聖賢忠孝,公便是全體皇子共師,無半分偏私。」
「其一,心無偏向,不涉奪嫡紛爭,方能全然信重;其二,太子與眾皇子一同受教,常聞兄弟和睦之道,可消弭私下嫌隙,免去日後鬩牆之禍;其三,朝中臣子見先生一碗水端平,便少了借拉攏講官站隊皇子的心思,朝堂少許多暗流爭鬥。」
「這對諸位皇子與太子亦是一大益處。」
陸公權細細看著周懷謹,倒真是能言善辯,不愧能辯贏薛行簡。
可惜他不吃這一套。
陸公權直言:「說白了,你是為你自己。」
「你怕被打上四皇子的名字,你怕太子與你生分,若太子登基,你無活路可走。」
陸公權以為周懷謹還要與他說一些天地大義。
豈料周懷謹卻突然跪下了,「是,人不為己,天誅地滅。還望閣老相救。」
相救,他陸公權可和周懷謹沒這麼大情義。
說不好還得惹得皇上不悅,於他而言,是賠本買賣。
「老夫無能,怕是救不了你。」
周懷謹抬頭,目光犀利,「大人,您就真的不為私利嗎?」
一旁的陸思謙嚇了一跳,天爺啊,真是什麼都敢說。
「祖父,懷謹不是那個意思,他就是……」
陸公權掃了陸思謙一眼,「出去。」
陸思謙給了周懷謹一個保重的眼神就急忙退了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