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公權看著他沉思片刻,問到:「皇上可是有想法動世家?」
周懷謹沒回話,薑還是老的辣,魏昭這還什麼都沒做呢,陸公權就已察覺了。
周懷謹說道:「皇上是明君,大殷在皇上登基之後百姓安居樂業,邊關免於戰亂,朝堂也安定不少,這是實打實的功績。」
「至於皇上心中所想,下官不得而知。」
陸公權反問:「不得而知?」
「是。」
「老夫年歲雖大,眼睛卻不瞎,皇上寵信你。」
周懷謹說的毫不猶豫,「若是真的寵信,又豈會讓下官的身上背著四皇子的名字。」
「你起來。」
陸公權起身來扶他,「這事兒,不是不行,但你也需得替老夫做一件事。」
「大人請說。」
早早離開的陸思謙不放心,在院子裡來回踱步,心想著萬一周懷謹被扔出來,他也好接著。
這麼忤逆他祖父的人他生來還沒見過呢。
祖父再是肚量大也不可能任由周懷謹無禮。
陸思謙左等右等,湯婆子涼了換了都兩次了,人還是沒出來。
別是死裡頭了吧?
想到這兒陸思謙把手裡的湯婆子給了旁邊的人,壯著膽子敲門去了。
他祖父總不能掐死他,無非多抄幾遍書。
「進來。」
陸思謙一臉諂媚走上前來,「祖父,還聊著呢。」
「沒想到您和懷謹這麼投緣。」
陸公權看著眼前嬉皮笑臉的陸思謙,氣不打一處來,同樣是少年郎,怎的自家孫子就這樣不穩重?
還寫的一手破字。
陸公權語氣還算和善,「去送送周大人。」
陸思謙鬆了口氣,急忙應了:「是。」
周懷謹悄無聲息又回了周府,繼續抱病臥床。
直到下一次上朝時。
周懷謹出現了,不過看著依舊虛弱,弱不禁風,惹人垂憐。
兵部尚書走前來問他,「今日早朝怎的來了,不再好好養幾日?」
周懷謹笑著回話,「再在屋裡,骨頭都快軟了。」
「你這身子骨太差,一年的功夫病了兩次,傷了兩次。」
「不行去大覺寺拜拜,去去晦氣。」
周懷謹應到:「是,多謝大人,看這樣子確實是該去拜拜。」
不少人在路上都來與周懷謹寒暄。
「恭喜周大人,這四皇子得皇上重視,聽說周大人病中四皇子還親自去府里探望了。」
「真是好福分。」
周懷謹一一應了,「是。」
朝上照例說了些各部的瑣事。
皇上還特意問了周懷謹的病。
「懷謹這病可是好些了?」
「謝皇上關心,臣的病已好了。」
魏昭盯著他,「好了就好,四皇子整日惦記著你去給他講學。」
周懷謹很平靜的應了,「是。」
聽到這兒,陸公權突然出班,垂笏躬身伏于丹陛之下,聲線沉穩恭謹:「臣陸公權叩見陛下,有一事關乎諸皇子課業,臣冒死啟奏。」
「陸大人請講。」
「現下宮中規制,諸位皇子本同處一處讀書習經,唯獨四皇子獨請周懷謹單獨授課,其餘皇子未有同等待遇,兩相相較,未免厚此薄彼,難稱公允。
臣近日留心,聽聞諸皇子皆心悅周懷謹學識德行,渴慕受其教誨。臣斗膽懇請陛下下旨,令周懷謹入皇子共讀之所,一併為諸位皇子授業。一則平諸皇子心中不平,免生嫌隙;二則眾皇子同堂受教,朝夕切磋經義,兄弟間常相砥礪,更能敦睦手足、齊心向善,於皇家骨肉、宗廟根基皆有裨益。」
「此事臣思慮再三,不敢緘默,伏惟聖裁。」
這話一出,滿堂譁然。
不等魏昭說什麼,就有幾個趨附陸氏的出列附議。
就連宋蘊張鶴聲,乃至葉胥禮也都附議。
魏昭不語,看著階下垂眸不語站的板正的周懷謹。
好一個周懷謹。
真是好大的本事,能讓陸公權這樣的世家頑固,內閣首輔為他說話,偏偏還字字句句為皇子,為朝堂,為大殷。
冠冕堂皇。
違逆他。
挑釁他。
「眾愛卿都這麼看?」
「是。」
「如此甚是公允。」
魏昭依舊笑著,看不出半分不悅,「為這麼多皇子授業可不是件小事,諸位還沒問過周大人是否願意。」
周懷謹板板正正說道:「臣但憑皇上吩咐。」
好一個但憑吩咐。
「既如此,就按陸大人說的做吧,高義,擬旨。」
「是。」
散了朝周懷謹沒離開。
跟著皇上一路到了文華殿。
一進殿內,周懷謹就直直跪在了地上。
「皇上,臣知罪。」
「望皇上恕罪。」
魏昭翻著案上的奏摺,沒理會他。
若不是才下了早朝,官員還在宮裡沒走盡,他非得把周懷謹扔出去。
可一旦扔出去了,朝臣就會懷疑周懷謹是因為什麼惹了聖怒,四皇子究竟是不是真的得寵。
周懷謹原就不指望魏昭理他,跪著繼續說道:「臣是寒門的希望,萬不可陷入黨爭,背著某位皇子的名號。」
「臣不知怎麼惹了皇上不喜,但臣懇求皇上,哪怕不喜微臣,也別拿江山社稷玩笑。」
「世家固守是大殷的心患,亦是皇上的心患,臣的心患。」
「臣願為了大殷,為了皇上,做對付世家的這把刀。」
「臣無牽無掛,無懼人言可畏,無懼權貴記恨,無懼千夫所指。」
「皇上欲整肅朝綱、肅清吏治、推行新政、集權安邦,便需有人不懼權貴、殺伐決斷,直面百年門閥積弊,斬斷世家盤踞朝野的根系,掃平大殷前路的阻礙。」
周懷謹俯身再拜,聲線沉穩有力,字字落於實處:「臣不願做安居朝堂、育人修身的良師,臣願做那柄染血無畏、劈碎積弊的利刃。陛下要安社稷、固皇權、平民怨,臣便替陛下直面世家豺狼,替陛下拔除朝野頑疾,一身罵名、滿身怨懟、千古非議,臣一力擔之!」
「臣不求榮寵,不謀高位,只願竭盡所能,為陛下掃清前路障礙,為大殷破開清平天地。此乃臣之於社稷、之於陛下最大的用處。伏惟陛下聖裁。」
言畢,他再度垂首,靜靜跪地,靜待天子定奪。
真是好一個純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