別的皇子尚好,在太子進來的一瞬,五皇子就已經提起了興致,一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樣子。
周懷謹在詹事府時甚得太子的心,前些日子又差點做了四皇子的先生。
現在皇上寵著四皇子,太子的位子岌岌可危。
偏偏四皇子和太子都說話滴水不漏,一副兄友弟恭的樣子。
真是無趣。
周懷謹從桌上拿了《大學》開篇。
「此篇為帝王、世子、士人立身第一書,字字講修身,句句講治世,諸位殿下是皇家血脈,肩負大殷百姓,最該先學、先懂、先守,請諸位皇子隨著臣讀。」
說罷,他垂眸領讀:「大學之道,在明明德,在親民,在止於至善。」
幾位皇子齊齊跟上,稚嫩清亮,滿堂整齊迴響。
《大學》的內容太子已全部學完,四皇子私下裡也已學了半數。
主要還是另外三個皇子。
五皇子抬頭突然問:「先生,何為『明明德』?」
周懷謹耐心說道:「人本有心性良善、端正通透,這便是天生『明德』。可人心會懶、會驕、會貪、會被周遭風氣裹挾。明明德,就是時時擦亮自己本心,不讓浮躁、私慾、成見遮住自己的本心。」
五皇子點頭,「先生所講倒是通俗易懂。」
這話乍一聽沒什麼,周懷謹似乎也未察覺其中深意,只是看著五皇子笑著說:「殿下懂了就好。」
心裡卻覺著好笑,毛頭小子一個。
四皇子尚且動動腦子,這五皇子卻顯然沒長腦子。
還不懷好意,想著挑撥四皇子和太子的關係。
(請記住101𝙠𝙠𝙨.𝙘𝙤𝙢網站,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)
七皇子仰頭問:「先生,在止於至善呢?」
周懷謹把視線從四皇子身上收回,看向七皇子,七皇子相比就可愛不少。
長的像個包子似的。
「至善不是完美無過,而是行事有度、立身有尺,知進退、懂分寸,守本心、守規矩。人無完人,但可為善、可正心、可正行。身居上位,分寸二字,最重。」
「《大學》全篇只有一個根本:先修己,再治人;先正心,再做事。」
太子和四皇子都是學過這部分的,先生都給講過。
可此時聽周懷謹講述,不禁入神。
周懷謹的聲音似乎有種魔力,吸引著你不自覺地去聽。
「心不正,則好惡偏;好惡偏,則處事亂;處事亂,則底下必亂。」
講到此處,周懷謹特意放緩語速,掃過太子時輕輕點了下頭,字字清晰道:「天下禍亂、朝堂紛爭、門第傾軋、君臣失和,追根溯源,皆是——人心先私、本心先蔽、不肯自省、不肯變通。」
七皇子似懂非懂點頭,「明白了。」
「臣的這堂課到此為止,課後作業只有兩字,自省。」
在座的都是皇子,任誰聽了周懷謹這句都不會太高興。
讓皇子自省,他周懷謹怎麼敢的?
四皇子皺眉,卻什麼都沒說。
五皇子剛要張嘴,就看見一旁太子的視線定在了他身上。
太子雖大不了他們幾歲,但常年身居東宮,威壓十足。
五皇子張開的嘴只得又閉上了。
一個公公上前來,「周大人,可是講完了?」
「是。」
「皇上想問問諸位皇子的情況,勞煩大人走一趟。」
「是。」
周懷謹還有什麼不明白的?這臨時安排他上的這堂課是皇上授意。
「太子殿下,臣先行一步。」
「先生慢走。」
周懷謹一走,太子也離開了。
五皇子確定太子走了,這才說到:「這位周侍郎好大的心性,讓皇子們自省。」
「四皇兄,你說是嗎?」
四皇子起身,「先生這麼做自有先生的道理。」
五皇子又看向正奮筆疾書的七皇子,「忙什麼呢?」
「自省啊,我早些自省完還要去蹴鞠呢!」
......
真是個呆子。
周懷謹去文華殿的路上剛好遇著了張鶴聲以及葉胥禮。
「下官見過侯爺,見過葉大人。」
張鶴聲止步看向他,「周大人這是要去文華殿?」
「是。」
「侯爺呢,這是要出宮?」
張鶴聲沒理會周懷謹,袖子一甩,走了。
葉胥禮輕挑下眉說到:「告辭。」
「大人慢走。」
一旁的小公公解釋到:「許是侯爺有要事。」
心裡卻納悶定遠侯發什麼神經,進宮時還好好的,的虧周大人脾氣好。
周懷謹隨口順著小公公說道:「侯爺真性情。」
「是。」
張鶴聲與葉胥禮一同進宮,那只能是為了薛氏的案子,不出意外,發落薛氏的聖旨明日就該下了。
「周大人稍等。」
小公公進去通傳,沒一會兒冷泉就出來迎他進殿。
「臣參見皇上。」
魏昭低頭看著手裡的摺子,說道:「上來。」
「是。」
殿內瞬間空蕩蕩的,宮人婢女盡數退下,只留了冷泉一人。
今日倒是沒見高義。
周懷謹一步一步走至階上,下一刻魏昭就拉了他坐在自己腿上。
「瞧瞧這摺子。」
冷泉垂頭,不敢抬頭看一眼。
坐在皇上腿上看奏摺,這可真是獨一份。
後宮不得干政不假,可周大人又不是後宮。
這是工部孟尚書參他摺子。
周懷謹指尖捏著那道摺子邊角,一目十行掃過紙上文字。
摺子字字鏗鏘,直指他執掌吏部銓選,借考核之機收受地方銀兩,為寒門子弟疏通官職,斥其買官賣官,敗壞朝堂法度,請陛下將其革職查辦。
他垂著眼,長睫落下淺淺陰影,指尖輕輕摩挲過「買官賣官」四字,低聲輕笑一聲,嗓音清淺,帶著幾分冷意:「孟尚書倒是抓著由頭,這般急著參臣。」
「買官賣官,賣給寒門子弟嗎?」
周懷謹嗤笑一聲,把摺子扔回案上,「他們才能給臣多少?臣還看不在眼裡。」
周懷謹現在的樣子,活脫脫像個傲嬌的狐狸。
魏昭看著懷裡的人,「哦?還嫌少了?」
「寒門學子,買本書都沒錢,拿來買官不成?」
「收二兩銀子敗壞了自己聲譽,臣豈會蠢到那個程度。」
魏昭看著那摺子,說道:「敢在朕桌上摔摺子,膽子不小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