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大人每日一出門就去吏部,直到下值就回來,除了吏部侍郎以及各司主事,沒見任何人,也沒去過任何地方。」
他真猜錯了不成?可宋蘊怎麼可能無緣無故動了這種心思?定是有什麼他不知道的變數。
天光未透,晨霜凝在太廟朱紅宮牆,今日便是清明正日,三日齋戒第二日,滿朝三品以上文武盡數齊聚午門。
人人身著素青、玄色無紋朝服,收了往日鎏金玉帶繁飾,髮髻僅束素玉發冠,一路無人談笑,衣履落地悄無聲息。
待玄色龍紋玉輅緩緩行至,魏昭一身祭服走下御駕,百官齊齊躬身屈膝,整支隊伍順著御道往太廟戟門而行。
入太廟範圍,典儀官高聲唱贊,文武分左右兩列依品級站定丹陛之下,宗室親王另立東側,全場只剩太常寺鐘磬輕響,再無半分雜音。
魏昭獨自登階至正殿,先至盥手台淨手拭帛,殿下百官同步躬身行四拜大禮。
樂聲緩緩揚起,八佾舞生持羽而立,迎神禮啟。
周懷謹垂著眼,視線落在身前青磚,只在唱拜聲響起時,循規躬身跪拜,脊背始終挺得筆直。
初獻、亞獻、終獻三禮循序而行。皇帝親捧玉帛、酒爵奠於先帝神位,讀祝官跪伏案前,朗聲誦讀祝文,字字追念先祖、祈四海安定,階下百官盡數長跪,俯首靜聽。三跪九叩的禮行三遍,動作齊整如一,無一人敢稍有懈怠。
禮畢,太常寺卿高聲唱喝「賜福胙」。
內侍捧著祭祖用過的清酒、素糕與胙肉,順著品級依次分發。輪到周懷謹時,他微微躬身,雙手平穩托住食碟,低聲謝恩,聲線清淺單薄,轉瞬便歸回隊列原位。
這麼一番下來,怕是膝蓋都跪青了。
這種時候,就不得不羨慕三品以下的官員。
禮畢,魏昭緩緩從階上走下,禮部上前說道:「皇上,祭祖大典已畢,午後未時,承安山射柳宴準時開席,臣等已悉數備妥。」
現在時辰還早,倒是能回府歇歇。
祖墳就在京城或者在城外不遠的官員,能祭祖之後再去射柳宴。
周懷謹一上馬車就和霧山說道:「回府。」
「是。」
馬車走到一半突然來了個小廝模樣的人停在馬車前。
「什麼人?」
小廝一言不發,把一封信拿給霧山就離開了。
「大人,有人送了封信。」
周懷謹輕抬下頭,示意霧山打開看。
「誰的信?」
霧山打開掃了一眼,「張鶴聲。」
周懷謹皺眉,午時射柳宴又能見著,這會兒給他送什麼信?
「大人,他說他在你常去的那間書齋後門等你。」
「可要去?」
這種時候,張鶴聲突然派人來送這信,怕是有什麼要緊事。
「嗯,走吧。」
在見到張鶴聲的那刻,周懷謹就知自己想錯了。
這人哪能有什麼要緊事?
三駕通體黑色的馬車,後面馬車上還放著祭祀的東西。
張鶴聲這分明是要去祭祖。
可眼下已容不得他說不上這馬車,站在書齋門口,保不齊被什麼人看著。
張鶴聲一襲黑色衣袍,髮帶也是黑色。
見周懷謹上了馬車,只說:「隨我出趟城。」
「侯爺可是要出城祭祖?」
張鶴聲挑眉看他,似乎是察覺了他想拒絕,「是又如何?」
「這於理不合,下官怎麼能去張氏祖墳……」
張鶴聲收回視線,說道:「走。」
「是!」
馬車緩緩行駛,周懷謹默默咽下了自己的後半句。
墳前上香只許本族血脈子弟入內,外姓外人隨同祭拜,乃是大忌,於禮更是不合。
他自幼熟讀禮制,深知越是盤根錯節的世家,宗族禮法束縛便越重。祖墳、祠堂是一族根脈所在,只接納本家子孫。
馬車停了,周懷謹下了馬車才看到,不知何時,身後的兩架馬車已變成了訓練有素的侯府親衛。
十餘名黑衣親衛,垂首斂目、列隊隨行,全程不交一言。
松林,小六都在其中。
很顯然,這些人都是張鶴聲信任的自己人。
後側家僕兩兩成行,捧著清明專屬祭品:新抽春筍、潔白槐糕、清冽素酒、整疊素帛、燃香素燭。
整條山道寂靜無聲,唯有靴履落地的聲音。
看著無比肅穆。
周懷謹止步說道:「侯爺,下官在此等候就是。」
張鶴聲看著他,「隨本侯進去。」
「侯爺,這於情於理都不合,恕下官不能從命。」
「我父親,兄弟都戰死沙場,作為大殷百姓進去磕個頭,行嗎?」
周懷謹不語,這麼說來,也不是不行。
這些都是大殷的英雄。
周懷謹抬手示意張鶴聲先走。
便跟在張鶴聲身後進去了。
族仆早已清掃好祭台,身後的一行人將春筍、槐糕、素酒整齊陳列,青煙細細纏上碑沿。張鶴聲一身玄色祭服,手持線香,脊背繃得筆直,依次給父輩、兄長墳前躬身三拜,肩背隱隱透著孤冷蕭索。
周懷謹後退一步,與那些親衛用列,站在了松林身旁,與他們一起上香祭拜。
三炷香盡數插穩,青煙裊裊散開,四下只有風吹松枝的輕響,所有親衛,僕役都退至遠處守著,墳前只剩他們二人。
張鶴聲轉過身,目光落在周懷謹身上,方才祭拜先祖時的沉斂盡數褪去,眼底翻湧著藏了許久的執念,他突然抬手牽住周懷謹微涼的手腕,將人拉至自己身側,一同正對先祖墓碑。
周懷謹驟然一僵,長睫猛地顫動,薄唇下意識抿緊,詫異之色瞬間爬滿臉龐,正要開口勸他守禮,卻聽見張鶴聲清朗的聲音,清清楚楚響在墳前,對著三座墓碑鄭重開口:「父親,二位兄長,今日鶴聲帶內子前來,給列祖列宗上香。」
「內子」二字落下的瞬間,周懷謹渾身一震,猛地抬眼看向身側的張鶴聲,瞳孔微微收縮,單薄的唇瓣微微張開,一時竟發不出半點聲音。
他萬萬沒有料到,張鶴聲能如此荒唐,帶他踏入祖塋,破例讓他立於先祖墳前,竟是打算當著戰死的父兄靈前,將他認作妻室。
簡直荒唐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