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懷謹都怕墳里的老侯爺氣的詐屍。
自己的好兒子竟然領個男人來祭拜!
不過就以張鶴聲的為人,還有什麼荒唐事做不出來?
周懷謹指尖微顫,下意識想要抽回被握住的手腕:「侯爺!下官男子之身,又何時是侯爺之妻?」
話未說完,便被張鶴聲收緊力道攥住手腕,對方側過頭,目光深沉執拗,半點沒有退讓的意思,又對著墓碑緩緩說道:「家中男丁只剩我一人,從前孤身無依,如今有懷謹伴我餘生。今日在此告知父親兄長,往後張氏香火,他周懷謹與我一同守。」
清風卷著松煙落在二人肩頭,周懷謹站在先祖墳前,清冷的眉眼終於是失了往日的鎮定自持。
當真荒唐!
周懷謹不欲同他在墳前爭辯,雖面色不虞,但也接過了這香。
張鶴聲的偏執他往日就知道,可萬萬沒想到……
等上了馬車,張鶴聲一言不發,卻死死握著周懷謹的手。
父親兄長全部戰死,只留他一個男丁,外人面前雖是風光無限的定遠侯,可這其中酸楚只有他自己知曉。
戰場上僥倖活下來不假,可帝王忌憚,猜疑,又豈是好相與的?
他活的如同行屍走肉一般,直到周懷謹出現。
他起初把周懷謹當做小貓小狗養著不假,可不知為何,他一次又一次忍不住為了周懷謹托底。
尤其直到宋蘊出現,他有了危機感。
再之後又知曉了皇上。
甚至還有個霧山說不清道不明。
他不知道自己對周懷謹究竟是怎樣的情愫,但他知道先下手為強。
他捫心自問,自己可願意放手,他不願意,那事情就簡單多了。
和宋蘊相比,他孑然一身。
他可不受族老們要挾,反倒族老敢有半句讓他不痛快的,他能讓族老們也都不痛快。
剛好自己真要和個女子成親,皇上還得忌憚,不成親生子再好不過。
張鶴聲沉默了許久,快進城時才問:「怎麼,不願意?」
周懷謹抬眼看他,「侯爺衝動了。」
「你還想娶妻不成?」
「還是說想著宋蘊?」
「這兩日他父親已在給他相看各家女子,看這樣子,他應當快與你斷了。」
「難不成你能和那明遠一般,受得了他妻妾成群?」
張鶴聲看周懷謹不說話,以為他真有這種念頭,當即說道:「你受的了,本侯還嫌髒。」
「你最好斷了這種念頭。」
「下官不敢。」
「不敢最好,你已同本侯見了父親,可就是本侯的人。」
「就是死,也得是本侯的鬼。」
若是知道去做什麼,他才不會去那書齋。
張鶴聲祭拜回來,心情著實算不得好。
周懷謹懶得同他廢話,免得惹怒了,遭罪的還是他自己。
周懷謹在想別的,想宋蘊父親為什麼突然給他相看女子,又為什麼宋蘊這些日子不讓他去宋府。
可是出了什麼他不知道的變故?
潯州地遠,這麼多日過去,一直沒有消息傳回,也不知怎麼樣了。
張鶴聲回府路上把周懷謹放在了書局後門。
霧山見他回來,急忙迎他進屋。
「大人,怎麼去了這麼久,可是出了什麼事?」
「他帶我去了張氏祖墳祭拜。」
不等霧山再問,周懷謹就說到:「抓緊回府,得洗沐一番。」
他身上,頭髮上都難免沾了些祭祀時的灰燼。
他又無親人在京城附近葬著,一會兒還得去射柳宴,讓旁人看著該多嘴了。
「是。」
原想著回府歇息片刻,這倒好,非但沒歇成,又跟著走了截山路,祭拜了別人家祖宗。
「大人,水溫如何?」
「剛好。」
時辰已不早了,霧山沒問詢周懷謹,很自覺就拿了帕子跟著他去了屏風後。
周懷謹見他進來乾脆閉眼倚在浴桶邊上。
由著霧山給自己洗。
霧山動作輕,生怕吵著他。
周懷謹還真的睡著了。
直到被霧山從浴桶里抱了出來,他才醒來。
霧山彎身把他放在榻上,一手拿了裡衣給周懷謹,另一手已順手放下了床帷。
聽到開關門的聲音,沒一會兒就進來兩個人。
霧山說道:「放桌上出去吧。」
「是。」
不出意外,是霧山讓拿了熨貼妥當的外袍來。
「大人,穿這件可好?」霧山說著拉開了床帷。
周懷謹剛好穿好裡衣,抬頭看一眼霧山手裡的衣袍,笑了。
內里是月白交領中單,外層罩一件雲紋暗紗廣袖儒袍,料子是江南輕羅,春日風一吹衣袂輕垂,只在光線下隱約透出衣身暗繡的淺青細竹,無金線、無彩繡。
領口、袖口僅滾一圈極細的鴉青素緞窄邊,剪裁利落收束,寬袖卻不拖沓,便於觀射、起身行禮。
是費了心的。
周懷謹抬手,霧山便拿了衣袍來給他穿上。
他發現,霧山似乎是在把他當小媳婦養,變著法的給他裁好看的衣袍。
由他去吧。
好在今日天氣不錯,沒下雨,不然去演武場坐半日也夠煎熬。
承安山演武場涼風卷著槐絮紛飛,漫山新柳垂掛彩綢銀囊,便是今日射柳靶標。
御棚之下分設兩排涼棚,東側坐滿宗室勛貴、武官,西側文官列席,案上擺著清茗、槐花素糕,一眾文臣安坐觀禮,低聲閒談品評,無人輕易起身。
周懷謹一身淺灰竹紋紗袍端坐其間,白玉發冠襯得面色清冷,偶爾抬眼望向場中。
御台之上,魏昭端坐龍椅,目光淡淡掃過下方林立的勛貴武將,最終落在場中身姿挺拔的定遠侯張鶴聲身上。
魏昭沉聲道:「定遠侯弓馬冠絕,戍邊有功。今日射柳宴,便由你開箭起式,為諸臣先試。」
張鶴聲立於武臣隊列之首,聞言從容出列,躬身領旨:「臣,領旨。」
張鶴聲一身暗紋勁裝,束腰收窄身形,長發僅用一根墨玉簪固定,利落無累贅。
他策馬緩步入場,抬弓時居然拿出三支箭一同搭弓。挽弓時肩背舒展,弓弦輕響,嗖的破風之聲傳來,三支箭同時射出,白羽離弦,疾馳而出。
三支箭矢同時精準穿破柳枝懸掛的彩囊,彩綢簌簌自風中飄落,輕盈墜地,引得涼棚內一片喝彩。
開箭,禮成。
馬上的張鶴聲確實意氣風發。
引人矚目。
好似天生就該在馬上一般。
張鶴聲下馬回座時視線直往文官席上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