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懷謹低頭吃口點心,全當沒看著。
宗室皇子、勛貴武將、錦衣衛武官以及各地武舉陸續上場,也零星有幾個文武雙修的文臣上場。
松林在錦衣衛官職不低,也上了場。
演武場上箭聲連綿,勛貴武臣輪番下場射柳,春風卷著柳絮漫過東西涼棚,滿場喧囂卻又有序。
魏昭看著西側文臣的座列。
視線停留在周懷謹身上,周懷謹正垂眸看著手中寒門武臣的考核名冊,並未察覺魏昭的視線。
同時也未察覺上茶宮人的小動作。
宮人指尖微顫,袖中極細的銀管悄然傾斜,無色無味的毒粉盡數落進周懷謹案前的白瓷茶盞中,隨著淺淺茶湯無聲化開,無痕無跡。
宮人穩穩放下茶盞,躬身一禮,便捧著茶盤退入人堆,轉瞬隱沒在往來侍從之中。
身旁的文臣們正看著演武場的比試議論著。
「真是能人輩出。」
「錦衣衛這個是真有兩下子,難怪能入得了定遠侯的眼。」
聽到這句,周懷謹不用抬頭就知說的是松林。
松林的身手自是沒問題,這點毋庸置疑。
「懷謹獨自在此靜坐,未免無趣。」魏珩不等周懷謹回話就俯身落坐,笑意淺淺。
周懷謹不自覺往魏昭的御座看了眼,魏珩如此行徑落在魏昭眼裡,魏昭怎麼可能不多想。
一旁的臣子紛紛給魏珩行禮。
「王爺。」
周懷謹壓低了聲音,「王爺坐這兒,皇上難免多想。」
魏珩笑著說道:「皇兄不知你我關係,刻意避著反倒是顯得心虛。」
真是天真。
好騙不假,天真也是真。
靖王是怎麼會覺得皇上毫無察覺?
周懷謹深吸口氣,只得放下手裡的名冊,把視線放在演武場上。
魏珩整整想了一個月,每當深夜醒來,周懷謹這張臉都會浮現在自己眼前,魂牽夢繞。
他忘不了,也放不下。
他決定再試一試。
皇兄後宮妻妾成群,周懷謹於皇兄而言或許輕如鴻毛。
可於他不是。
「本王想了月余,依舊無法放下,想再試試。」
周懷謹剛抬眼欲答話,指尖尚未觸到茶盞,魏珩已隨手端過那杯剛添好的茶湯,仰頭便喝了半杯。
茶味清淺,無異無腥。
魏珩放下茶盞,笑著說:「你這茶倒是特別,有股花香。」
周懷謹只當魏珩在胡言哄他開心,都是宮人一起備的,一模一樣的茶,怎麼可能特別?
倒是魏珩此舉,也不知張鶴聲宋蘊可看著了。
「王爺,您…」
周懷謹剛要說什麼,就察覺了魏珩的不對勁。
魏珩喉間驟然泛起一陣細微的麻澀涼意,順著經脈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。
他笑意猛地僵在唇角,溫潤的眉眼驟然蹙緊,肩頭微不可察地一晃。
周懷謹眼底神色驟變,清冷眸子瞬間凝住:「王爺?」
不過瞬息功夫,魏珩只覺胸腹驟然發緊,四肢發軟,耳畔風聲嘈雜眩暈,方才從容閒散的氣度盡數褪去,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出一層病態的慘白。
他撐著桌沿勉強坐穩,呼吸微促,壓著喉間翻湧的不適感,低聲啞道:「茶……有問題。」
剎那間,周懷謹渾身一僵。
他垂眸盯著那隻白瓷茶盞,背脊瞬間繃得筆直。這杯茶,是衝著他來的。
敢在射柳宴下手,當真是無所顧忌!
「王爺!快!」
「太醫!」
「靖王中毒了,快傳太醫!」
演武場頓時亂作一團,幾人抬了魏珩到空曠的涼棚下。
等著太醫前來。
宴上所有茶水糕點都被太醫拿去一一查驗,宮人婢女跪了一地。
太醫正給魏珩號著脈。
突發這樣的變故,朝臣人心惶惶。
魏昭坐在一旁,看著周懷謹問:「你說靖王喝了你桌上的茶?」
周懷謹此時跪伏在地上,低頭應:「是。」
太醫的聲音傳來,「皇上,銀針沒變色,可味道似乎有些不對。」
魏昭朝那茶水看去。
一旁的陸思謙拿了自己的茶水給太醫,「再看看這杯。」
銀針靜置後拿出,「這杯也無毒,可卻少了股香味。」
那就還是動了手腳,很可能還是中毒,只不過這毒用銀針試不出來。
魏珩躺在地上,此刻臉色慘白如紙,唇色褪盡,胸腹陣陣悶痛,指尖死死扣著桌沿,連脊背都繃出一層虛汗。
原本含笑的眉眼此刻緊蹙難忍,呼吸急促微弱,中毒之相一目了然。
魏昭目光掃過西側文官席,方才閒適的帝王神色瞬間斂盡。
春風驟停,滿場喧囂的射柳宴此刻一片死寂。
魏昭聲音不高,卻帶著雷霆怒意,字字砸落,震徹全場:「光天化日,皇家御宴,禁衛層層圍護之下,竟有人膽敢當眾投毒!」
龍音沉怒,百官無人敢抬頭,盡數垂首屏息,心底惶然。
射柳宴乃是皇家禮制大典,宗親、文武齊聚,在此地暗下劇毒,已然不是私怨,是藐視皇權、謀害宗室的大逆重罪。
魏昭目光凜冽掃過全場,眼底寒芒逼人,斷然下令:「五城兵馬司封山!錦衣衛即刻徹查!」
「今日所有入宴侍從、雜役、廚工、候場僕役,盡數扣押,逐一審問,半點不得遺漏!」
「掘地三尺,也要查出投毒之人、背後主使!」
聖諭落下,如山壓頂。
場外鐵甲衛即刻應聲出動,鏘然甲響劃破靜謐,整座承安山瞬間被禁衛團團封鎖。所有侍奉茶水的下人全部就地跪押,無人得動。
「房院使,如何了?」
房院使輕輕搖頭,起身跪在地上,「皇上,恕老臣無能,王爺脈象再正常不過,全無半點中毒跡象!」
「皇上,請再容幾位太醫來一同診治。」
「准。」
「是。」
很快又有兩名太醫號脈之後跪在地上。
回答無一例外,都是沒中毒。
先抬了魏珩進屋,房院使給施了針,可依舊不見好轉。
魏昭沉著臉,不知在想什麼。
毒是下給周懷謹的,可靖王誤飲中毒。
若是靖王真有個萬一,周懷謹也難辭其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