見周懷謹跪在自己腳下,魏昭眸光更冷:「怎麼?方才雨夜長跪逼朕見你,這麼急著來,又想何事進言?」
魏昭語氣冰冷,帶著顯而易見的厭棄與怒意。
周懷謹垂首磕頭,額頭剛好觸及魏昭的鞋面。
「求皇上放冷泉一條活路,冷泉不過憐臣體弱、惜臣苦寒,並非藐視君上。」
「二十廷杖過重,一介內侍皮肉薄弱,此刑下去,怕是難有活路。」
「臣終其一生,都會自責難安。」
「求皇上。」
魏昭伸手勾起他的下巴,「朕未同你追究魏珩的事已是天大的恩情,你卻不知好歹還來為旁人求情?」
自己尚身在泥濘,卻為他人出頭。
愚不可及。
「你於朕而言,又是什麼身份?」
周懷謹仰頭看著魏昭,「望皇上念及昔日之情。」
魏昭視若無睹。
求人不如求己。
周懷謹突然起身,「皇上,我不殺伯仁,伯仁卻因我而死。這剩下的板子,臣替他挨。」
剛換的乾淨衣袍毫不在意,周懷謹掀簾就要往雨里去。
「站住!」
周懷謹在門口止步,卻未曾轉身,等著魏昭所言。
周懷謹閉上了眼,他在賭,賭魏昭會念及舊情。
這板子,他可不打算挨。
剛淋了快一個時辰雨再去挨板子,與送死無異。
若是魏昭心狠。
那便罷了。
魏昭發聲,「高義,把冷泉帶下去醫治。」
「是。」
高義領了命快步離開,生怕慢了真廢了。
出門前微微向周懷謹點頭。
高義一出門,周懷謹跪回了原地。
「威脅朕?」
周懷謹仰頭看向魏昭,「臣不敢。」
「你不敢?你還有什麼不敢?」
魏昭說完這句突然緩和了語氣,「出宮去吧,魏珩心悅你,別負他。」
周懷謹膝行一步,「皇上,您當真捨得?」
「將自己的枕邊人拱手相送。」
「可又是否問過臣願不願?」
「臣心悅皇上,臣意亂情迷犯下大錯,臣甘願領罰!只求皇上別不要臣。」
魏昭看著這張臉。
周懷謹仰著頭,臉被雨澆得濕透,眉骨、鼻樑和下頜都還沾著未乾的冷雨,發冠上的水珠順著發梢滑落,滴進眼尾。那雙平日裡清冷自持的眼睛,此刻紅得明顯,不知是被寒雨凍的,還是情急之下憋出了淚意。
他低頭躬身時,濕發遮住眉眼,像是強撐著體面卻早已心力交瘁。
他的眉眼出挑,這一點毋庸置疑。
可魏珩心悅周懷謹,兩人現在又有了實際關係。
他魏昭要什麼人沒有,要去遷就一個和別人睡過的人?
若不是那人是魏珩,魏昭非得掐死眼前這人。
送這對狗鴛鴦上路。
可偏偏這人還敢往自己眼前來。
魏昭收回視線,「偏殿備了熱水,洗沐後就出宮吧。」
說完就有兩個宮人擺出請的姿勢。
「臣告退。」
周懷謹沒再強求,跟著宮人去了偏殿。
泡在浴桶之中,熱水漫過冰冷的四肢,周懷謹終於覺得自己像是活過來一般。
今日剛好清明,是齋戒第二日。
不可食葷腥,不可近女色。
色誘定是行不通。
可無功而返不是他所為。
沐浴之後,一切都收拾妥當了,便有宮人來催他出宮。
「周大人,天色已晚,您該出宮了。」
周懷謹輕聲說道:「勞煩公公容我同皇上謝恩。」
「周大人,謝恩就不必了。」
公公態度堅決,分明是要趕他走。
「冷泉公公如何了?」
聽到這句,公公態度緩和了些,「皮肉傷,沒什麼大礙。」
「無礙就好,掌印可回來了?若是回來了,我有話同他說。」
皇上只說洗沐完送周大人出宮,又沒說不讓見掌印。
「好,這邊來。」
周懷謹出現在高義面前,高義躬身謝過,「多謝大人出手相救。」
「為我受累,自是要救的。」
周懷謹看了眼寢室方向,「不過,今日與皇上決裂,少不得又得拖累諸位。」
高義在宮裡多少年,聽出了周懷謹的言外之意,「周大人的意思是?」
「公公可願再冒一次險?」
高義看著他不語。
這次和上次不同,上次尚無實證,這次卻是板上釘釘。
皇上豈會容得和自己親弟弟在一起過的人重新回到自己身旁。
若是幫他,這其中風險不可言說。
可周懷謹的能力他看在眼裡。
皇上放不下,他心裡清楚。
沉默良久,高義背過了身,同一旁的小公公賞月。
高義說道:「今日這月亮倒是挺圓。」
小公公看著廊下的大雨,再抬頭看看天,一片陰沉,哪兒來的月亮。
不過這並不影響小公公回話,「是,確實圓。」
這是要當做不知道了。
周懷謹沒猶豫,直接掀簾進屋。
進屋後也不跪下請罪,直接走至魏昭身旁。
魏昭正批著摺子,周懷謹自顧自便開始研墨。
一言不發。
魏昭沒留意是他進來,只當是伺候筆墨的太監。
畢竟不經通傳,能這麼悄無聲息地出現。
不知過了多久,魏昭放下手裡的筆。
周懷謹一言不發站在魏昭身後。
夜已深,若不是被周懷謹氣的頭疼,魏昭早已歇下了。
魏昭起身去了裡屋,身後的人亦步亦趨跟著。
魏昭抬手,要更衣就寢。
身後的人就給他解腰帶脫外袍。
直到此時,魏昭才發覺了不對,宮人婢女伺候他更衣解腰帶時,只要在他身前,都是跪在地上的。
而此人,站在他身後,手從後伸來幫他脫下外袍。
半點沒有伺候人的禮數。
他屋裡貼身伺候的幾個,也沒有個子這麼高的。
魏昭一把抓住了那纖細的手腕,手腕之後的主人不是周懷謹又是誰?
這中間一直沒人再進過屋,也就是說,周懷謹在他批摺子的時候就已經出現了。
是誰膽大包天把周懷謹放了進來?
除了高義,旁人沒這個膽子。
「滾出宮去,別讓朕再說一次。」
周懷謹沒躲,就這麼直直看著魏昭,「雨大,望皇上垂憐,等雨停了臣就出宮。」
周懷謹就像個魅魔,魏昭只這麼握著他的手腕,看著他微濕的髮絲都有了感覺。
魏昭鬆開了他的手腕,也不再讓他給自己脫外袍,沉聲說道:「滾去偏殿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