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懷謹不語,突然脫鞋往魏昭榻上一躺。
不動了。
分明是臉都不要了。
賴著不準備走。
魏昭難以置信,還從未有人放肆至此。
「周懷謹!」
周懷謹似乎聽勸,坐起身來。
下一刻卻把自己外袍脫了扔去一旁。
然後就又躺下了。
還自顧自拿了錦被給自己蓋上。
頗有一副,有種你就把我扔出去的作勢。
周懷謹抬眼看他,「魏昭,冷。」
好,連皇上都不叫了,直呼名諱。
如此大不敬。
魏昭深吸口氣,弟弟剛從死門關撿回條命,弟弟心悅他,不能殺。
可眼下這人躺這兒,周懷謹是吏部侍郎,還要臉,他總不能把人直接丟出去。
周懷謹挑釁道:「皇上怕了?」
「還是說皇上要去偏殿?」
魏昭轉身去門口,「高義。」
高義心虛著低頭,「奴才在。」
「拿兩床被褥來。」
「是。」
高義回來的很快,「皇上,放哪兒?」
「鋪地上。」
「是。」
高義一進屋,就見周懷謹躺在榻上蓋著被子。
老天爺,出了這種事,這都能上了龍榻。
他是由衷的佩服。
高義貼心地把兩床被褥鋪在了龍榻邊上,至於旁的,是半句不敢問。
鋪好就躬身退出了屋。
魏昭沉著臉看著榻上的人,「下來。」
這次周懷謹倒是聽話,卷了榻上的錦被就挪了下來。
嘴裡還不忘說一句,「皇上安心睡,臣給皇上守夜。」
周懷謹好似變了個人,沒皮沒臉。
魏昭沒再理會地上的人,抬腿從他邁過,徑直上了榻。
周懷謹看魏昭睡下了,還起來貼心的熄了燭火。
魏昭腦海里紛亂翻湧著無數思緒。
白日射柳宴毒茶一事、靖王魏珩瀕死之際袒露的心事、周懷謹與魏珩之間說不清道不明的牽扯,周懷謹冒雨求見跪地不走,好不容易放他進來,轉頭又不顧自身風險,執意替冷泉求情。
眼前這人,明知自己此刻正滿心猜忌隔閡,依舊不管不顧,直接沒皮沒臉睡在御榻之下,用這般近乎無賴的方式,不肯離開他半步。
魏昭惱他。
卻又不甘心。
原已堅定了不再見他的決心,只做君臣。
他垂眸望著榻下那人單薄的身形,一夜輾轉,反覆思量。
魏珩心悅周懷謹,他細心照看的弟弟,同他心悅著同一人。
他過不了心裡這關。
天光隱隱透過窗欞泛白時,魏昭依舊毫無睡意,心底萬千思緒,依舊沒有半分明朗答案。
雨已停了。
周懷謹醒了,看了眼榻上緊閉雙眼的魏昭,輕手輕腳撿了自己外袍離開。
好似昨夜撒潑打滾的不是他似的。
周懷謹心知,這一步,得慢慢來。
昨夜魏昭容忍他留在了寢宮,就已成功了一半。
旁的,等齋戒結束再說。
射柳宴僥倖沒事,周懷謹的吃食更是謹慎。
吃穿用度全都由霧山經手。
宮人已全都審過了,一問三不知。
問題出在咬舌自盡的兩人身上,經查這兩人都是宮裡多年的老人,巧就巧在,兩人都是孑然一身,家中無人。
這條線,就此斷了。
射柳宴上吃食由光祿寺一應負責,光祿寺寺卿因此貶職。
當夜,潯州來信了。
信鴿落在宋府的鴿棚里,下人拿了信就急匆匆跑去宋老爺屋裡。
沒一會兒又有信鴿回來,卻是落在宋蘊院裡的。
宋老爺和族老趕到宋蘊院子時,宋蘊正接過阿寬從信鴿腿上取下遞來的信。
「宋蘊,你也收到消息了!」
「剛好,快進屋說!」
一群人只當宋蘊收到的信和給他們的內容是一樣的,都是潯州官員傳回的。
宋蘊打開掃了一眼,心下瞭然,把信給了阿寬。
該來的終於還是來了。
宋老爺坐在太師椅上,指尖捏著剛從潯州來的信,一頁字紙反覆看了兩三遍,指節攥得泛白。
幾位白髮蒼蒼的宋氏族老圍坐兩側,人人面色凝重,殿內只余翻紙的輕響。
宋老爺看一眼宋蘊,緩緩開口,嗓音壓著幾分沉鬱,將信箋推到宋蘊面前,「咱們宋家安插在潯州州縣的幾名屬官,盡數被撤換。」
「不過幾日功夫,竟全數清退!」
「不止如此。」一位族老輕嘆一聲,「此番前去整頓的,一邊是吏部侍郎周懷謹親派的官吏,另一邊都察院的人同步抵達潯州,兩地衙門聯手核查州縣吏治。但凡靠關係上任、才德不配、貪占地方錢糧的官吏,一律革職,卷宗全部封存送回京城備案。」
一位最為年長的看向宋蘊,「蘊兒,我們安插多年的地方官員,一夜之間被吏部、都察院盡數拔除,樁樁案卷清查到底,宋家在潯州的勢力,幾乎被連根拔起!」
「定是周懷謹刻意針對宋家!依老夫看——此人必須除之後快!」
其餘幾人紛紛附和。
在他們眼中,宋蘊定與家族一樣,是此次風波的受害者,只會同仇敵愾。
宋蘊垂眸片刻,清風拂動衣袂,而後緩緩抬眼,音色清泠沉穩,一字一句道:「諸位不必動怒,也不必想著報復周大人。」
滿屋人皆是一怔。
在進這屋的那一刻,宋老爺就有種不好的預感。
再聯想那日的鴻門宴。
宋老爺蹙眉問到:「你此話何意?他意圖斷我宋家根基,你怎還替他說話?」
宋蘊目光淡淡掃過一眾錯愕的族老與父親,神色坦蕩,「潯州吏治混亂,族人倚勢妄為、蠶食地方、積弊已久。」
「此番吏部、都察院下場清換官員,大刀闊斧整頓潯州,並非周懷謹刻意針對宋家,是我讓他去做的。」
一語落地,滿院死寂。
風聲驟停,所有憤懣、怒意、算計,盡數卡在喉間。
幾位方才揚言除之後快的族老瞬間僵在原地,雙目圓睜,滿臉難以置信,蒼老的身軀微微震顫。
宋老爺起身拍桌,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兒子:「你說什麼?是你讓他查的潯州?!」
宋蘊頷首,神色冷靜無波,語氣平穩卻字字有力:「是我。」
「吏部牒文的章是我親手印下。」
「我知曉族中安插的官員大半庸碌貪私,盤踞地方、禍亂民生,看似為家族牟利,實則是埋在宋家根基下的禍根。今日不除,他日必成滅族之罪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