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宋蘊!」
「來人,家法伺候!」
宋老爺震怒。
院裡晚風蕭瑟,方才還喧囂憤慨的族老盡數噤聲,只餘下刺骨的沉寂。
宋老爺雙目赤紅,胸口劇烈起伏,半生深耕世家權謀,從未想過自己悉心教養的兒子,竟會親手引外人刀斧,斬斷家族在潯州數十年的根基。
「好,好得很!」
宋老爺氣得指尖發顫,嗓音沙啞凌厲,字字含著雷霆之怒:「養你二十餘載,讀聖賢書、受家族庇佑,你就是這般報答宋家?勾結外人、自毀家門、斷族生路!你可知今日潯州一倒,宋家在南方的半副基業盡數空懸!」
「取家法來!」
烏木尺厚重沉冷,被家僕雙手奉上,尺身刻滿宋家戒律,是管束族中子弟、懲戒大過的最重刑具。
族老們面露遲疑,有人低聲勸阻:「蘊兒明日還得去吏部。」
「不必多言!」宋老爺怒聲打斷,眼底只剩寒戾,「禍亂族業、悖逆祖訓,此等逆子,今日我便好好教他何為家法,何為本分!」
無人再敢勸諫。
宋蘊靜靜立在原地,神色淡然,無半分躲閃求饒。他微微垂眸,主動俯身跪落青石,脊背挺直如松,坦然受罰。
家僕持尺上前,第一記狠狠落下。
厚重的烏木尺砸在脊背衣衫上。
力道沉猛,震得皮肉瞬間發麻。
火辣辣的痛感瞬間蔓延開來。
衣衫薄薄一層,根本擋不住分毫力道。
宋蘊肩頭微顫,指尖死死扣住身下冰冷的青石,指節泛白,卻一聲不吭,一字不求饒。
「拿來!」
宋老爺從家僕手中接過戒尺,親自執刑。
二、三……
聲音震徹寂靜的庭院。
細密的痛化作連片的灼痛。
最後幾記重尺落下,隱隱滲出血漬,染紅了素色衣料。
冷汗瞬間浸透宋蘊的額發,順著下頜滴了下來。
混著青石的涼意,刺骨難熬。
族老們別過目光,不忍再看,卻無人再敢阻攔盛怒的宋老爺。
宋老爺立在一旁,眼底怒火未熄,看著跪在地上隱忍忍痛的兒子,厲聲質問:「知錯了沒有?!」
風聲掠過庭院,簌簌作響。
宋蘊脊背繃得筆直,脊背傷口火辣辣劇痛,渾身脫力發虛,臉色蒼白如紙,唇瓣卻緊緊抿著,未有半分鬆動。
良久,他抬起眼,眼底無淚、無怯、無悔,音色沙啞卻異常堅定:「兒子無錯,不知悔改。」
一句話,再度點燃宋老爺的怒火。
餘下的家法盡數狠狠落下。
每一尺都用了十足力道。
二十餘記家法過後,宋蘊脊背早已傷痕累累,衣上染血。
渾身被冷汗浸透,身形微微晃顫,卻依舊穩穩跪在原地,脊背不彎、頭顱不垂。
他痛得呼吸發緊,眼前陣陣發黑,可心底分毫未悔。
他清楚,宋家盤踞地方、私植黨羽、縱容族人貪腐亂政,看似繁華穩固,實則是懸在頭頂的滅族利刃。今日周懷謹大刀闊斧清弊,是刮骨療毒。
父親罵他自毀家門。
可他不是。
宋老爺看著他寧死不屈、頑固到底的模樣,又怒又痛,胸口鬱結難忍,呵道:「冥頑不靈!」
「好生在此跪著反省,不許起身,不許上藥!」
宋蘊的院子頓時就空了。
只余阿寬和他院裡幾個伺候的。
見剛剛那場面,婢女早已回了自己屋子,哪敢露頭?
更深露重,阿寬拿了大氅給宋蘊披上。
「大人,您可悔?」
宋蘊未回話,嗤笑一聲說明了一切。
父親和族老現在應該正在商量對策,已經遲了。
官員已盡數清洗,都察院的人也都在,出了這麼大的事,眼下消息應當已傳入宮中。
宋氏此時若敢幹預,那就擺明了與皇權為敵。
此事已無力迴旋。
東廠是皇上的眼,這消息確實第一時間到了魏昭手裡。
潯州?
「高義,潯……」
魏昭話說到一半突然想起高義不在。
昨日的事已是高義第二次違背他,不論是不是為他考量。
可國有國法,家有家規,若次次放任,往後怕是更無法無天。
高義自小跟著他,那時魏昭才六歲還是七歲?
論忠心,沒人能與高義相提並論。
也因此,只罰了高義去御馬監。
卻依舊是掌印太監。
滿宮皆知,高義和冷泉二人惹怒了皇上。
兩人都受了罰。
偏偏高義不當回事,去了御馬監還挺高興。
魏昭轉而問道:「高義在御馬監怎麼樣?」
旁邊的公公沉默一瞬才說道,「掌印一切都好。」
一切都好。
魏昭把東廠來的信放在桌上,扭頭看他,「怎麼個一切都好?」
「掌印今日把皇上的那匹馬拉出去洗了,後來還洗了匹白的。」
「說看著就般配。」
「還給那白馬編了辮子。」
「那白馬也是公的,偏偏掌印說公的更好。」
魏昭氣笑了。
他從昨日就開始生氣,周懷謹氣自己不說,高義也氣自己。
還公馬更好,給公馬編辮子?
「他現在在做什麼?」
「奴才去問問。」
「嗯。」
沒一會兒公公回來了,說:「皇上,掌印吃過已歇下了。」
歇下了?
這才什麼時辰?
合著高義去御馬監享福去了?
也是,高義是掌印太監,形同內相,宮裡哪個太監婢女敢不敬著?
就是洗兩匹馬,怕都是自己非要乾的。
魏昭越想越氣,「去,叫他回來,今晚讓他守夜。」
「是。」
高義確實是睡著了,一整日什麼心都沒操,就洗了兩匹馬。
還有一群御馬監的太監來幫著,他連個刷子都沒拿。
光澆了兩瓢水。
編了幾根麻花辮。
一群人孝順著,生怕惹了他不悅。
這日子快活似神仙。
至於失寵,他沒想過。
他自小就跟著皇上,皇上什麼性子他最清楚不過。
就是嘴硬心軟,這把自己和冷泉全都發落了,旁人伺候著不習慣。
過兩日皇上就該惦記了。
敲門聲響起,「掌印,有人找。」
他都來御馬監了,能有什麼要緊事?耽誤他睡覺。
當即說道:「讓明日再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