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外的人沒離開,又敲了三聲門,「掌印,來人是皇上宮裡的。」
許是真有什麼急事。
高義只得披了外袍出來,「什麼事?」
來人垂著頭說道:「掌印,皇上讓您回去守夜。」
說白了,他來了御馬監連一日都沒到。
高義還真有些不情願,有些樂不思蜀,他連明日給那白馬扎什麼辮子都想好了。
無奈,只得認命。
「皇上,奴才回來了。」
魏昭抬頭看他一眼,還真是紅光滿面,看樣子是真高興。
魏昭不語,扭頭上榻睡覺。
高義默默在外間鋪了被褥睡下守夜。
還是御馬監的褥子厚實,那些人怕他休息不好,硬生生鋪了三床被褥。
高義知道,看皇上這意思,自己私自放周懷謹進屋這事就算了了。
深夜時,周懷謹收到了潯州的來信。
信中說一切順利,一應官員全部罷免,新上任官員都是周懷謹提前勾好的人員花名。
一切順利,這和宋蘊的助力脫不了干係。
牒文是吏部出的,吏部又都由宋蘊做主。
潯州官員一看,只當是宋氏對他們有旁的安排,半推半就也就下來了。
潯州官員飛鴿傳信給宋蘊的信全都石沉大海。
眼看著一應寒門官員升任,他們才驚覺自己是真的被罷免了。
甚至相關卷宗都被封存送京。
此時才急著聯繫宋氏。
卻已毫無轉機。
周懷謹問到:「宋府可有什麼動靜?」
「一直盯著。」
「沒有任何動靜。」
明日潯州的消息就該傳開了。
宋府此時定然也收到了消息。
也不知宋蘊如何了。
次日一早,聖旨到了宋府,宣宋蘊覲見。
一夜過去,宋蘊身上的傷未得醫治,一早醒來原是要告病的,可皇上宣他覲見,他就不能不去。
昨夜潯州消息才傳回,今日皇上就宣他。
若是因為潯州的事,那皇上的耳目未免過於清明。
宋蘊吃了麻痹神經的藥才勉強進宮。
哪怕如此,他跪在地上行禮時,冷汗還是順著下頜滴落。
「臣叩見皇上。」
「免禮。」
「賜座。」
魏昭打量著他,似乎早已洞空一切。
「謝皇上。」
宋蘊來的是文華殿,也是皇上日常批閱奏摺的地方。
魏昭起身走至宋蘊身後。
緋紅色的官袍顏色鮮艷,可同鮮血的顏色還是有些差別。
宋蘊背上隱隱往外滲著血,讓緋紅色的官袍更加奪目。
「宣房院使。」
「是。」
「可知朕因何宣你進宮?」
宋蘊雲淡風輕說道:「許是因為潯州。」
當真是明人不說暗話。
「告訴朕,這般自斷臂膀,究竟為何?」
魏昭得到消息的時候是很震驚的,潯州背靠宋氏他清清楚楚。
潯州幾日之間幾乎所有官員煥然一新,東廠傳回的信說吏部和都察院都派了人去,吏部牒文也一同去的。
魏昭原先只是猜想,或許這吏部牒文是假的。
可看到宋蘊的那一刻,他就知道那牒文是真的。
宋氏家法嚴,他也略有耳聞。
宋蘊現在這副樣子是已然受過家法了。
「為了大殷,為了皇上。」
魏昭問到:「宋氏根基百年之久,怎的突然如此行事?」
宋蘊脊背挺得筆直,未曾抬眼,語聲沉穩清晰,沒有半分閃躲:「臣所為,一為大殷社稷,二為陛下。」
他頓了頓繼續說道:「各大世家盤踞州縣,私蓄財力、把持地方官吏,政令難以下達,百姓飽受盤剝。長此以往,世家勢力凌駕於國法之上,朝廷根基動盪。臣身為吏部尚書,比誰都清楚宗族積弊,旁人不敢動宋家,唯有臣動手,才能悄無聲息剔除腐壞,不引發世家集體動亂。」
魏昭指尖停住叩擊御案的動作,沉沉看向宋蘊:「你這般行事,得罪全族,甚至其餘世家皆會暗自揣測,今日宋蘊能親手清算自家屬地官吏,來日便能聯合朝堂官員,清算其餘各家。」
「這後果,你可想過?」
宋蘊語氣未有半分動搖:「宗族榮辱,與天下安定相較不值一提。臣甘願擔下族中怨恨,掃清世家盤踞的隱患,替陛下撫平地方積弊,讓大殷律法通行天下,再無門閥分權。」
魏昭望著宋蘊不語。
宋蘊的才能他清楚,不愧是宋氏掌家人。
可潯州此行,對宋氏而言,如同自斷一臂。
各世家同仇敵愾,私下裡都通著氣。
宋蘊這樣,無疑會成為其餘世家的眼中釘,肉中刺。
良久,魏昭說道:「吏部印章丟失,吏部上下對潯州一事均不知情,你也是今日才知。」
「可明白?」
宋蘊猛的抬頭。
皇上要保他。
自己如此行事,對皇上而言,是開了刃的劍,是整頓世家的大好時機。
「皇上,臣惶恐。」
房院使來的快,魏昭沒做解釋,只說:「去偏殿,讓房院使給你瞧瞧。」
「是。」
戒尺的痕跡遍布整個背部,鮮血一直外滲,半點塗抹傷藥的痕跡都無,這分明是傷了之後壓根沒有診治過。
這麼重的傷,可宋蘊的神色卻看著還好。
房院使問到:「大人可是吃了麻痹疼痛的藥?」
「嗯,勞煩房院使。」
房院使嘆口氣,「這種藥還是少用的好。」
說著便給宋蘊處理傷口。
宋蘊生生忍著,一言不發。
房院使只給皇上診脈,除了上次周懷謹救駕中劍之外,房院使再沒給旁人診治過。
魏昭叫房院使來為他診治,是施恩。
魏昭想保他,亦是。
他不怕。
他怕的是周懷謹一人站在前方。
他走在前面,周懷謹就更安全幾分。
他是宋蘊,就算有人動了念頭,也沒人真敢要他的命。
不論如何,他身後是宋氏。
可周懷謹不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