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公權也接到了聖旨,進宮覲見。
魏昭把東廠來的信給了他,「閣老瞧瞧,這是昨夜潯州來的信。」
陸公權不解,潯州來的信給他作甚?這一大早宣他進宮總歸是有什麼要緊事。
「是。」
陸公權接過仔細看著,這一看可不得了。
潯州大半官員被換不說,這新上任的大多是寒門出身。
若說沒人干預,是決計不可能的。
是誰?
皇上?還是旁人?
陸公權把手裡的信合上,「皇上叫老臣來是?」
「朕聽聞徐州與閣老府上干係匪淺。」
這是來問罪的。
陸公權輕搖頭說道:「臣不知這干係匪淺是何意,望皇上明示。」
說道這兒高義端著一盤案捲走來,彎身呈給陸公權,「有勞閣老過目。」
殿內沉寂良久。
徐州十餘卷卷宗,厚厚的帳冊、銀票存根盡數攤開,白紙黑字,鐵證如山。
這些證據,可不是一日兩日能收集到的。
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。
顯然魏昭早已盯上了徐州。
等待時機。
就怕盯上的不單單是徐州一處。
殿內靜了半晌,魏昭緩步走回御案之後,指尖漫不經心地摩挲著案上和田玉鎮紙,語氣聽不出喜怒,似隨口閒談般緩緩開口。
「閣老輔政數十載,日夜操勞國事,鬢髮早已全白,近日看你步履愈發遲緩,朕心中時常掛念。」
陸公權脊背微微佝僂,霜白的長眉沉沉垂落,心底已然把帝王的盤算捋得通透。
魏昭明是體恤他年邁體弱,實則是要讓他主動卸任,換一把能制衡世家的利刃執掌內閣,此時借著潯州出事提出,潯州背後又是宋氏,這分明是……
陸公權語氣恭順,無半分怨懟:「陛下體恤老臣體弱,日夜操勞朝堂,老臣心中感念。近年時常心悸頭暈,處理奏章常有力不從心之時,恐誤了天下要務。臣今日便懇請陛下恩准,准老臣卸去內閣首輔一職,歸鄉養老,安度殘年。」
魏昭端坐在龍椅上,指尖輕搭膝頭,面上不顯波瀾,淡淡頷首:「閣老為國操勞半生,朕本不舍,既然你心意已決,朕自會斟酌。」
魏昭話音一轉,繼續說道:「只是這內閣首輔的位子空懸,朕一時也不知誰可勝任,閣老可有屬意的人?」
潯州出事過於突然,說不得這潯州就是他宋蘊的投誠信。
偏偏宋蘊年歲尚淺,三十歲不到,這閣老的位子哪有那麼好坐。
魏昭的意思清楚,這分明是要讓宋蘊名正言順。
陸公權直起身,再度深揖,全然順著魏昭:「朝局如今積弊難除,世家勢力盤根錯節,亟需心志堅定、不懼權貴之人主持內閣。吏部尚書宋蘊心懷天下,一心為公,膽識眼界皆是朝堂難得。老臣願上奏摺,舉薦宋蘊接替臣的位置,出任內閣首輔,輔佐陛下整頓吏治,安定四方。」
頓了頓,陸公權主動提及自家孫兒:「孫陸思謙潛心治學,若陛下有意提拔他執掌戶部,他定能恪盡職守,不負聖恩,陸家上下絕無二心。」
「閣老多慮了,陸思謙之能朕瞧在眼裡,戶部尚書重病,這尚書之位除了他還有誰能勝任?」
「閣老深明大義,這份舉薦奏摺,朕等著。你辭官之後,京中賞賜、地方供養,朕皆會吩咐內務府妥善安排。」
陸公權跪地俯首說道:「臣,叩謝聖恩。」
宋蘊從偏殿出來時剛好遇到了從文華殿出來的陸公權。
陸公權怎麼進宮了?
宋蘊彎身行禮,「閣老。」
陸公權止步,上下打量一眼宋蘊,視線最終停留在他的背上。
「後生可畏。」
陸公權留下這句就離開了,沒和宋蘊多言。
後生確實可畏。
潯州的背後是宋氏京城中各世家皆知,此番潯州雷厲風行清換了大批官員,說吏部沒插手他是不信的。
宋氏一族已快兩百年,若說乾淨,那不可能。
這幾年他已依稀有了預感,不論是皇上的態度,還是去年的互察之法,在或者是書齋書局大量任用寒門子弟。
一切都是有跡可循。
魏昭早已把刀刃對準了他們,宋蘊拎得清,看的明,同樣對宋氏夠狠心。
這位子,他坐得。
這些個證據,魏昭手裡怕是還有很多,各世家大族私下行事都逃不過東廠番子和錦衣衛的眼睛。
瘦死的駱駝比馬大,魏昭不敢輕易拿出這些證據給世家定罪。
若各世家聯手,別說是魏昭,就是大殷存不存在都兩說。
扶持新帝登基,這事世家也不是沒做過。
陸公權才回到府里,潯州就已來了信,信上內容與皇上給他看的大差不差。
陸公權拿信在燭火上燃盡,「思謙呢?」
「少爺剛拎了壇酒走了,說今日齋戒解除,要去尋周大人吃酒。」
陸公權抬眼問到:「周懷謹?」
「是。」
陸公權輕嘆口氣,這次潯州的事,周懷謹又是否真的乾淨?
那麼多寒門官員任用,決計不會是宋蘊做的。
不是宋蘊那就只能是周懷謹。
陸公權輕輕搖頭,真是老了。
不光是陸氏,別的世家也都在這日知道了潯州的消息。
一時間世家大族人人自危。
可求見陸公權和宋蘊的帖子盡數被退回,無一人得見。
今晨皇上宣宋蘊和陸公權進宮的事他們也略有耳聞,可這兩人現在都閉門不出。
究竟是出了什麼事?
世家大族群龍無首。
如此,只能等明日早朝。
周懷謹得知宋蘊告病沒來吏部,當下便去了宋府。
宋府後門守衛見是他,一臉詫異,「周大人,您怎麼來了?」
老爺說了,今日任何人不見,所有拜帖不收。
周懷謹雖是特例,可……
「周大人,府里今日任何人不見。」
「每每深夜的時候,怎麼不說我是任何人?」
周懷謹說著拿起了手裡的傷藥,「我為大人上藥也要攔不成?」
守衛一想,也是。
況且周懷謹都知道大人受了傷,那定是大人授意的。
當即開門迎了周懷謹進去。
回了府里,宋蘊也不必強撐,上衣盡褪趴在榻上,也不忘看著潯州剛送來的信。
「大人,周大人來了。」
聽到通傳的聲音,宋蘊第一反應就是把外袍穿好,別被周懷謹看著。
這麼大年歲,堂堂一品大員,被打成這樣臉上又哪能光彩?
周懷謹步子快,掀簾進來時宋蘊才剛剛坐起,疼的呲牙。
兩人對視一眼,宋蘊見躲不過了,乾脆慢條斯理披那外袍。
周懷謹伸手攔下,接過了宋蘊的外袍搭在一旁。
「你怎麼來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