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思謙比誰都不解,「祖父,您要辭官,孫兒怎麼從未聽您提起?」
陸公權緩緩脫下自己的官袍。
沉聲說道:「該到這一步,便到了。」
「哪兒有什麼緣由。」
陸公權轉而問道:「你同周懷謹關係不錯?」
「是不錯。」
陸公權卻沒再接話,只是把自己的官袍疊的齊整。
「祖父,宋老爺昨日送了拜帖來。」
陸公權皺眉,宋蘊找他也就罷了,宋老爺找他作甚?
「似乎是有意為宋蘊說親。」
陸公權不語,陸氏和宋氏聯姻,在此時看來,無疑是最好的選擇。
「回帖,約他過府一敘。」
「是。」
宋蘊下了朝也沒去吏部,徑直回了府。
他可沒忘,父親還在他屋裡。
院中寂靜如常,白日裡被敲暈的宋老爺早已醒來,端坐正堂主位,面色鐵青,周身氣壓沉得嚇人,滿堂下人無人敢近,個個屏息退避。
宋蘊踏入正廳,未等父親開口問責,雙膝一彎,直直跪在冰冷的青磚地上。
脊背挺直,卻姿態恭謹,垂首叩地,聲音沉穩懇切:「父親,清晨情急,為避風波,亦護朝堂體面,孩兒情急之下,冒犯尊長,出手傷您,大逆不道,罔顧孝道。」
「昨夜周懷謹留宿我院中,是孩兒之故。孩兒後背傷重,行動不便,承蒙他徹夜照料,但私留朝臣、逾矩失禮,是孩兒逾越規矩,罪無可辭。」
他抬眸,直視上方盛怒的老者,眼底無半分辯解推諉,唯有坦然認罰:「一切罪責,皆在宋蘊一人。您要罰要訓,盡數沖兒子來,絕無怨言。」
宋老爺氣笑了,「好一個徹夜照料,你真當我瞎了不成!」
「我看你是鬼迷心竅被個男人迷昏了頭!」
「他親口說那魚池的魚都是他吃的!」
「這你怎麼說?」
「黃口小兒,還敢故意激怒於我!簡直放肆!」
宋老爺一口氣說了很多,根本沒給宋蘊插話的機會。
「關鍵是,他出身寒門,潯州的事可也是因為他?」
「荒唐!」
宋蘊從袖中拿出聖旨示意阿寬呈給父親。
宋老爺暫且停下了嘴,打開聖旨看了。
「內閣首輔?」
「父親,兒從不做無用之功。」
「陸公權辭官舉薦我並非自願,而是皇上威逼。」
「徐州下一步亦會如潯州一般。」
「父親該早日看明白才是。」
不得不說,宋老爺看到聖旨的時候是無比驕傲的,內閣首輔可不同別的位子,這是實打實的權利。
就是公侯伯爵也比不得。
剛想說旁的,頸後的疼痛又提醒著他宋蘊做了什麼。
「你先和我說,園裡的魚是不是都被周懷謹吃了?」
宋蘊輕抿下唇,說道:「是。」
「他昨夜是不是睡在你榻上?」
「是。」
看著宋蘊就這麼輕易承認了,宋老爺更是怒火攻心。
「好一個狐媚子!」
宋蘊淡淡說道:「父親慎言。」
宋老爺深吸口氣,「好啊,真是我的好兒子。」
「今日起每晚去祠堂跪著,什麼時候想清楚了,什麼時候再回屋睡!」
宋蘊半句辯駁都沒有,只應了:「是。」
「兒還得去吏部交接,先行一步。」
「滾。」
「兒子告退。」
宋蘊想起今晨周懷謹說一池子魚都被他吃了模樣,就覺得想笑。
再怎麼盡興也總歸比不過自己來,再過兩日這傷應當就好差不多了。
宋老爺接到了陸氏的回帖,毫不猶豫換了衣袍就走了。
原先還等得,現在卻是真等不了了。
再這麼下去,宋蘊真得斷子絕孫。
殊不知宋蘊早讓人盯上了他,宋老爺前腳出門去了陸府,宋蘊就收到了消息。
「大人,這如何是好?」
宋蘊指尖輕點桌面不語。
眼下這種時候,皇上正是信任他,父親卻跑去了陸府。
都已同他說了陸公權辭官非自願,怕是被自己喜歡男人的事沖昏了頭。
當真糊塗。
「打聽打聽是去做什麼了,等人一回來就把人拘在屋裡。」
「是。」
宋蘊已是內閣首輔,領憑這種事多的是人上趕子去送。
宋蘊偏偏自己來了,說剛好同周懷謹交接些政務。
等宋蘊一進周懷謹值房,轉身就把厚重的木門合上,隔絕了外頭人來人往的動靜,一室瞬間安靜下來,只餘下熏爐裊裊淺淡的香氣。
堆滿卷宗的長案上攤著銓選名冊、地方調任文書,墨香縈繞。
周懷謹見是他,剛放下手中狼毫要起身,尚未來得及起身,宋蘊便緩步上前。
抬手輕輕扣住周懷謹的後腰。
周懷謹身軀微頓,抬眼看向他。
周懷謹看一眼門口的方向,說道:「隨時會有屬吏前來稟報公務。」
宋蘊唇角淺揚,目光沉沉鎖著他,氣息拂過周懷謹的耳畔:「門已經關好,片刻無妨。」
話音未落,宋蘊微微低頭,覆上了周懷謹的唇。
宋蘊的吻很溫柔,卻不容躲閃。
周懷謹起初僵了一瞬,隨即緩緩放鬆脊背,閉上眼。
案上堆疊的官文、朝堂的權斗、世家的爭端、世人窺探的目光,在此刻盡數被暫時拋諸腦後。
宋蘊的手掌慢慢收緊,將人攬在懷中,貪戀這份難得的安穩。
一吻許久,方才緩緩分開。
兩人呼吸微促,鼻尖相抵。
周懷謹抬手,指尖輕輕划過宋蘊胸前的衣襟,低聲提醒:「別逗留太久,一旦被人撞見,你我跳進黃河都洗不清。」
宋蘊輕輕頷首,眼底帶著不舍,稍稍退開些許,重新擺正神色,「我知曉。」
他看向滿桌公務,「儘快交接妥當,往後內閣與吏部,少不了時時互通消息。」
周懷謹慣會哄人,聽到這兒當即說道:「只是不能日日相見,懷謹怕是日日牽掛大人。」
宋蘊笑出了聲。
騙子。
可這被騙,他甘之如飴。
宋蘊看他,「說好的來給我試筆,一直沒尋著機會,後日如何?」
周懷謹上前一步,笑問:「去大人府上麼?宋老爺怕是會吃了我。」
宋蘊握住他胡亂點火的手,「明知故問。」
「我去你那兒。」
「周府恭候大人。」
兩人哪兒有什麼要交接的,原本宋蘊就給周懷謹放了權,吏部一應大小事都可由周懷謹過目。
至於印章在哪兒放著,怕是周懷謹比他都還要清楚。
值房的門從內打開,院子裡不時有吏部官員經過。
周懷謹恭恭敬敬把宋蘊送到前院,「大人慢走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