霧山淨了手才來到周懷謹身旁。
霧山伸手沾了藥膏,輕聲喚道:「大人。」
周懷謹微微頷首,聲音清淺:「來吧。」
「是。」
霧山屈膝在榻邊坐下,目光始終安分垂落,不敢肆意游移。
這種關頭,他不敢越矩。
藥膏清潤微涼,他取竹匙挑出適量膏體,指尖小心避開,一點點輕柔敷抹。
藥膏觸到淤傷,泛起一陣刺麻的涼意。
周懷謹肩頭幾不可察地繃緊,長睫輕輕顫動,卻不曾發出一聲呻吟。
霧山察覺到身前人細微的僵硬,手上力道放得更柔,低聲問詢:「力道若是重了,大人便說。」
「無妨。」周懷謹淡淡應聲,視線落向桌上堆疊的書卷,眼底一片漠然。
待淤傷盡數敷妥,方才小心替周懷謹攏好衣衫。
「往後還望大人多多保重自身。」霧山收好瓷瓶起身,憂慮的很。
周懷謹緩緩坐直身子,抬手理了理衣襟:「放心,我心裡有數。」
霧山不信,連生死都當做身外之物的人,怎麼可能心裡有數。
他看著心疼。
心裡把荒地和靖王兄弟倆罵個半死。
清涼的感覺到底好受不少。
今日是他首度正式召集全體屬官議事。
堂內眾人心思各異。
有人敬畏他三元及第的才名,有人暗自揣測聖眷深淺,亦有世家出身的官吏心存觀望,拿不準這位暫代主官施政風向。
也有資歷深的屬官不屑。
連宋蘊都得提一句年歲尚淺,那周懷謹可就過於年輕了。
周懷謹目光緩緩掃過堂下眾人,聲音平穩清亮,不怒自威。
「今日召集諸位,不必拘謹。皇上旨意,尚書人選尚在斟酌,吏部一應公務,暫由我代行處置。往後一段時日,各司事務照舊推進。」
他頓了頓,條理清晰分派差事。
「考功司,繼續跟進各地官員三年考績,過往積壓的卷宗三日內梳理完畢,優劣名錄據實呈報,不得徇私遮掩。文選司掌管官吏升遷選調,地方遞上來的調任文書,先層層核驗資歷,有疑點立刻標註,不可草率用印。稽勛司核查官員丁憂、起復、勛籍檔案,嚴防有人篡改履歷鑽營。司封司謹守印信規制,所有公文出入,登記在冊,杜絕印章丟失的事再度發生。」
「是。」
「是。」
其中司封司主事才冤枉,這印章丟失他是半點都不知道,那印章好好放在宋蘊值房,說沒就沒了,說找著就找著。
他能有什麼辦法?
一條條分工清楚明確,權責落到各司,不留模糊空隙。
安排妥當事務,周懷謹語氣稍稍緩和,目光柔和幾分,意在安撫人心。
「我知曉近來朝堂風波不斷,潯州吏治一案牽動各方,不少同僚心中惶惶,擔憂政令驟變。諸位大可安心。」
「吏部乃是天下仕路根本,裁汰庸劣、選拔賢才,循律法、依制度辦事。只要諸位恪盡職守,秉公處理公務,不必被朝堂派系紛爭裹挾。」
「我執掌吏部期間,只論功過才幹,不問出身寒門世家。勤懇履職者,自有升遷途徑。」
周懷謹看向稽勛司主事,轉而說道:「若是妄圖徇私舞弊、暗通關節,我亦不會姑息。」
這番話一落,堂下不少人心頭都有了盤算。
這話分明是意有所指。
「公務繁重,各位各司其職,若遇上難以決斷的疑難事,盡可前來值房尋我商議。同心協力穩住吏部事務,便是不負朝廷託付。」
眾官員齊齊躬身行禮:「我等謹遵周侍郎吩咐!」
「各位且去忙吧。」
「是,下官告退。」
「下官告退。」
不等眾人離開,周懷謹已然往值房去了。
端的一副清冷高高在上的模樣。
一襲緋色官袍襯得身形清瘦,脊背挺得筆直,眉眼淡漠,沿途遇上行禮的吏員,也只是淡淡頷首,並無多餘言語。
周身縈繞著一層生人勿近的疏離。
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廊門盡頭,正殿外的廊道上,方才緊繃的氣氛才稍稍鬆弛。
幾名郎中、主事放緩腳步,三三兩兩聚在廊下,壓低聲音私下閒談。
一名出身世家的文選司主事左右望了望,低聲開口:「這位周侍郎,不得了啊。」
一旁考功司郎中輕嘆一聲:「三元及第,寒門一路爬到如今位置,自然有恃才的資本。如今暫代尚書職權,手握天下銓選,聖眷濃厚,傲氣也是情理之中。」
另一人說道:「前些日子潯州的事震動朝野,有人說和他有些干係。他今日安撫眾人,說不問世家寒門,秉公辦事,這話聽聽便好。誰能摸清他真實心思?」
「慎言!」身旁同僚連忙伸手阻攔,「周侍郎深受陛下信任,如今代管吏部,一舉一動牽動無數官員前程。莫要在廊道妄議,免得話傳入值房,招來禍事。」
文選司主事嗤笑一聲說道:「這麼年輕,還那般長相,說不得背後使了什麼見不得人的手段。」
這話一出,幾人紛紛閉嘴,但思緒卻是不由自主往別的方向去了。
這文選司主事姓宋,是宋氏旁支,論起來,還能叫宋蘊一聲叔父。
說不得真知道什麼了不得得東西。
以往宋蘊是吏部尚書,這人還算收斂。
現在宋蘊成了內閣首輔,這文選司主事宋逢年也水漲船高,說話間毫不避諱。
偏偏旁人還不敢多說半句。
現在的宋蘊,那才是真的了不得。
他們眼裡升無可升,年輕有為的宋蘊卻一夜一夜在祠堂跪著。
宋老爺昨日去了陸府,和陸公權一合計,覺得哪兒哪兒都好,就連生辰八字都拿來了。
結果一回府就被拘在屋裡。
被下值回來的宋蘊一通說教。
宋蘊黑著臉看著父親手裡的庚帖,「父親可知陸公權為何辭官?因為徐州官員貪墨,他陸氏與徐州關係緊密,就連帳本都到了皇上手裡,陸公權是不得已而為之!」
「我宋氏決計不可能同陸氏聯姻,這事父親不必再惦記。」
宋老爺一聽,那倒是,轉念一想,兒子已是內閣首輔,要什么女人沒有,又不是非陸氏的不可?
「那孟尚書的女兒呢?琴棋書畫樣樣精通。」
宋蘊淡淡說道:「那孟氏女去外頭養著男人父親可知?長子孟景嗜賭父親又可知?孟尚書這官能不能做到年底還未可量。」
宋老爺皺眉,看著挺好的怎麼這個樣子?
「那刑部尚書家的女兒呢?」
「這個可沒不良嗜好,就愛看書。」
宋蘊把手裡的書往桌上一扔,抬眼看向父親,光看書,那不是書呆子是什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