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我不喜歡那樣的呆子,父親不必再費心。」
宋老爺硬忍著沒有發怒,繼續說道:「為父一一篩選妥當,改日安排宴席,你親自相看。你如今身居內閣首輔,香火不可斷絕,婚事必須儘早定下。」
宋蘊神色沒有半分鬆動,「父親,不必費心。」
宋老爺眉頭一擰:「你說什麼?」
「這些姑娘再好,孩兒也無意婚配。」宋蘊語氣平靜,卻斬釘截鐵,「往後不必再托人尋訪各家女郎,不必安排相見,所有婚帖,一概退回。」
「混帳!」宋老爺猛地拍案而起,鬚髮微顫,「男子成家立業,娶妻延嗣乃是天經地義!你身居高位,多少人盯著宋家門戶,不娶妻,旁人如何議論?世家之間往來聯姻,亦是穩固家族根基,你豈能如此任性!」
「莫不是還惦記著那個周懷謹!」
「根基不在於一樁婚事。」宋蘊抬眸,坦然迎上父親震怒的目光,「孩兒志向不在尋常嫁娶。強娶他人,耽誤姑娘一生,於我、於對方皆是折磨。此事,孩兒絕不鬆口。」
「宋氏香火不會斷,父親膝下庶子庶女不少,不必整日圍著我打轉。」
他不可能迎娶女子,更不願利用無辜女子當做家族博弈的籌碼。
宋老爺望著油鹽不進的嫡子,怒火翻湧。
先前撞見周懷謹拂曉離院,又被宋蘊出手敲暈,積壓的憤懣此刻盡數爆發。
「好,好得很!既然你執意忤逆長輩,不聽規勸,那就去祠堂反省。宿在祠堂,對著先祖牌位好好想一想,何為人子,何為世家嫡長!」
「孩兒領罰。」宋蘊沒有爭辯,微微躬身行禮,轉身便往外走去。
這祠堂他早已熟門熟路。
這一月去祠堂的次數,比他往前快三十年去的次數還要多。
看著宋蘊無所謂的樣子,宋老爺更是氣不打一處來。
世家向來嫡庶分明。
這從小按掌家人培養出來的豈是那些個妾室生的能比?
好一個周懷謹,他倒要看看,是怎麼個狐媚子!
也好徹底斷了周懷謹的念頭。
不然整日勾著蘊兒,蘊兒如何放得下?
小六在宮門口守了一夜,眼睜睜看著霧山去了藥堂買了藥膏,等霧山一離開他立馬去問了大夫。
問霧山買的是什麼藥。
這才回了侯府回話。
「侯爺,周大人今日卯時初出宮,沒回府,直接去了吏部。」
小六停頓片刻才說道:「屬下繼續盯著,稍後看見霧山外出,去了藥堂,買了藥,等他離開後屬下去問了藥堂,說買的是消腫的藥膏。」
張鶴聲眉峰微挑,指尖輕輕摩挲弓弦,眼底漾開玩味的笑意。
「整夜留宿宮中,天亮直接赴吏部,還要派人外出買消腫藥膏……」
看樣子,周懷謹在宮內,怕是吃了些許苦頭。」
張鶴聲抬眼望向皇宮的方向,語氣意味深長,「能留宿皇上寢宮,是聖眷,亦是桎梏。」
天知道小六看見周懷謹天蒙亮從宮裡出來時的震撼。
周懷謹穿著披風,披風帷帽遮的嚴實。
哪怕如此,小六還是一眼認出那身影是周懷謹。
周懷謹在馬車上換了官袍,等下馬車去吏部時已換了副模樣。
小六此時無比佩服霧山,不愧是侯爺師弟,真夠可以的。
張鶴聲囑咐道:「去給他遞信,讓他晚上來定遠侯府。」
「是。」
「侯爺,周大人若是不來……」
張鶴聲輕笑一聲說道:「已冷了本侯這麼多日,他不敢不來。」
那種藥,周懷謹自己上怎麼能行?
還得他來才是。
定是把這藥上個仔細。
當霧山拿了這信給周懷謹時,周懷謹第一反應確實是拒絕。
「大人,可要回絕?」
「嗯,你……」
「算了,拿來吧。」
周懷謹沒回信,卻也沒拒絕。
宋蘊說明日要來他府上試筆,今日若不去張鶴聲那兒,也不知哪日才有時間。
張鶴聲不好相與,今日若不去,明日怕是得找去府里。
屆時和宋蘊碰面,他才當真要遭難。
倒不如今日哄好了,省得明日萬一和宋蘊撞在一處。
就是這藥才用了一次,紅腫不可能一時半刻就消。
「霧山。」
霧山抬眼看著周懷謹,等他說後見面的。
卻見周懷謹從書櫥拿了那藥瓶走向屏風後。
這什麼意思清楚的很。
分明是要霧山再給他上藥。
「是。」
霧山先去了一旁淨手,之後才去了屏風後。
「大人何苦?不願去推了就是。」
周懷謹把瓷瓶遞給他,「明日宋蘊要來府上,斷不能讓他二人再撞在一起。」
「且等等吧。」
等到何時?
等他想法子讓張鶴聲把手底下不乾淨的人清洗清洗,等他徹底搞垮薛氏,等陸氏手下的徐州等地清換一番,等他做了內閣首輔。
等他頒了新的政令,等他們幫他把新政令推動。
若僥倖活著,他就真正孑然一身了。
等那時,不論是宋蘊,張鶴聲,還是魏昭魏珩,他這榻,再容不得他們。
如果活著。
暮色垂落天際,街面陸續點亮檐下燈籠,餘暉將街道染上一層昏黃。
周懷謹結束吏部一日公務,坐上青帷馬車,他準備先回府邸休息會兒,待天黑了,再悄悄動身前往定遠侯府會晤張鶴聲。
車輪碾過青石板,車廂內他正垂眸翻著本新得的遊記,這遊記不是別處的,正是徐州遊記。
平穩的馬車驟然停住。
依稀能聽到馬車外有人說話。
外頭霧山的聲音隔著車簾傳來:「大人,是一位管家來攔,言說自家老爺特意等候,誠邀大人前往臨街的清風茶樓小坐片刻,有要事相談。」
周懷謹指尖一頓,緩緩合上遊記,眉宇間掠過一絲思忖。
他料不到此刻會有人半路截車,會是什麼人?
以他現在的身份,再加上上次投毒的事發生,他自不會以身犯險。
「問是誰家府上。」
「是。」
「大人,對方說是他們老爺前日裡早晨同你見過。」
沉吟片刻,掀開車簾一角向外望去,那管家神態恭謹,看著面熟。
似乎確實是那日跟在宋老爺身旁的人。
「帶路吧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