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哦?什麼生意?」
周懷謹著實沒想到他與薛義之間能有什麼生意可談。
「想必周大人已然摸清我的底細,我無官身,沒有朝堂職權在手,可如今潰散各地的薛氏族人,但凡遇事,只認我這一個主事之人。」
薛義放下茶碗,指尖輕輕摩挲碗沿,「薛家此前因薛行簡偽造印信、牽扯范氏滅門一案被朝廷重創,產業查封,嫡系拘押,偌大百年世家困在死局之中。我今日是想用手裡的一些東西,和周大人一樁交易,打破薛家眼下的僵局。」
周懷謹笑著看他,「薛先生可能有些誤解,我只是個吏部侍郎,雖是代行尚書職權,可到底只是個侍郎。」
「著實沒有能力幫薛氏打破僵局。」
薛義輕輕搖頭說道:「外人只知薛氏獲罪,卻不知我薛氏祖訓高懸,世代不仕、不貪權、不謀私。如今薛氏一月緊閉之期已滿,書院封條可解,只是朝野流言沸沸揚揚,天下士人皆以為我整個薛氏皆是罪徒。我今日求的,不是官職、不是權柄、不是脫罪豁免。」
他身子微傾,目光坦蕩,「我只求一個正名。」
「薛行簡一己之私,罪在其身,罪不及宗族。我薛氏數百族人,一生閉門講學、耕讀傳家,從未沾半點朝堂污穢,從未參與分毫貪腐權謀。百年仁義積德,不該被一人之錯徹底抹殺。」
薛義繼續道:「我的要求很簡單。聽聞周大人在文人學士中頗有聲望,我挑選族中兩名德高望重、潛心治學數十年的大儒,隨周大人一起開壇講學一場。」
「事成之後,薛氏所有隱秘商路、遍布天下的士林人脈、門生渠道,盡數歸你調用。」
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盤。
聽起來,他周懷謹只需要開壇講學。
得到的卻是通天的好處。
可薛義此人心性,怎麼可能讓利?
但薛義不是。
他心裡藏的全是算計、攬權、控局。
薛氏百年不入朝堂,卻能紮根天下士林、門生遍布州縣,本就是恐怖的隱形勢力。
薛行簡一案打碎了薛氏超然世外的偽裝,讓朝廷盯上了這棵盤根錯節的書香巨樹。
而薛義想要的這場公開講學。
他是要借文教重新攏盡天下士林人心。
借「族人無辜、唯薛行簡一人有罪」的說辭,賣慘立風骨,博取天下讀書人的同情。
借重開書院講學,重新收攏散落各地的薛氏門生、寒門子弟;借周懷謹朝堂重臣的默許背書,讓朝野默認薛氏無罪、捲土重來。
這是要讓周懷謹做這棵招風的樹。
周懷謹抬眼看他,「說完了?」
薛義微微一怔,問:「周大人是覺得哪裡不妥?」
「不是不妥。」
周懷謹抬眼,眸光銳利如刃,直直刺穿他所有偽裝,字字寒涼刺骨:「是太過完美。完美得處處是毒。」
薛義聽懂了周懷謹的言外之意,周身氣場驟然沉肅。
薛義眉心微蹙,面上依舊維持著溫潤無辜的模樣:「周大人何出此言?我薛氏世代清白,只求洗刷污名、重興文教,從未有過半分禍亂朝堂之心。」
「從未?」
周懷謹唇角勾起一抹極淡、極冷的嗤笑。
「你讓我保薛氏講學,借我吏部權柄,給薛氏做朝廷背書。」
「我背著多大的壓力和風險?」
「可你給我的儘是些虛無的利益。」
「說實在的,我瞧不上。」
周懷謹言語間的譏諷明顯,絲毫不遮掩。
薛義看著眼前的人,到底是了解的少。
都說周懷謹溫潤如玉,處事公正,能力出挑。
可眼下的周懷謹,犀利且鋒芒畢露。
一點兒沒有溫潤的樣子。
說他是奸臣,薛義反倒更相信一些。
薛義直視他問到:「那這生意是談不成了?」
周懷謹卻一改剛剛的犀利,笑著說道:「倒也不是全然沒有商量的餘地。仔細斟酌一番,薛公子想要借講學替薛氏洗白名聲這件事,並非不能成全。」
薛義直起腰身,聽懂了周懷謹的言外之意。
「你想要什麼?」
周懷謹狹長的眼眸微微眯起,笑意淺淡藏在眼角,輕飄飄拋出自己的條件。
「原先薛先生說的籌碼需要改換一番。薛家那些潛藏各地的士林人脈、隱秘門生,恕我不敢接手。這些無形的人脈隱患太深,一旦日後鬧出禍端,所有罪責最後都會落到我的頭上,這份燙手的饋贈,我消受不起。」
周懷謹已說的足夠委婉,實則對而言是壓根沒用。
這些個士林門脈,書局書院,門生,用他薛家的怎麼可能踏實。
當然是用自己的更放心。
周懷謹他自己正做著這樣的事。
薛義仔細打量著眼前的年輕人,周懷謹這意思是事情能做。
但想要別的。
這就容易得多。
「說說你想要的。」
「簡單。」
周懷謹端起茶水抿了一小口,水汽氤氳襯得他神色愈發莫測,語氣帶著幾分拿捏對方的迂迴,「折算成實打實的現銀。拿出一筆數目可觀的白銀當做交易代價,銀兩到位,我便開設講壇,默許兩位薛氏大儒登上講壇。」
薛義隱忍住心頭的不悅,沉聲問道:「不知周大人心中,預想的銀兩數額是多少?」
周懷謹放下茶盞,故作深沉地望向窗外搖曳的松枝,不急不緩說道:「此番風險不小,我總得為自己考量一番。」
「五萬兩現銀,錢款交割完畢,我立馬安排講學,但除此以外,你我再無任何瓜葛,薛家那些個隱秘勢力,亦不必向我示好靠攏。」
當真是一錘子買賣。
薛義由心讚許周懷謹。
可惜,年歲到底是輕,往後有沒有干係,還能由他周懷謹說了算不成?
只要周懷謹同意講學,他就有法子把他拉來自己船上。
就算周懷謹不願,屆時也由不得他。
五萬兩白銀絕非一筆小數目,薛家經過此前查封,流動資金本就損耗,這筆錢會極大消耗薛家殘存的積蓄。
可周懷謹既然敢提,就知道他薛氏一定有。
百年世家,打著為天下文人的幌子,背地裡卻不知有多少見不得人的勾當。
怎麼可能會缺銀子?
短暫沉默過後,薛義緩緩頷首:「好,兩日之內,五萬兩現銀送往周府。但願周大人能夠恪守約定。」
周懷謹唇角勾起一抹隱晦的弧度,語氣依舊帶著幾分綿軟迂迴的質感:「只要銀兩準時送到,我自然信守承諾。」
「不過,薛府這兩位大儒想必都是真材實料?」
「若是因為自身學藝不精落了下乘,這銀子可是不退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