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吃飯還要帶廚子,真是頭一遭。
有個閣臣問到:「閣老這是有什麼喜事?」
結果下一刻宋蘊就收了笑容,一臉嚴肅朝他看來,「書卷可整理好了?」
閣臣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住,說道:「還未。」
宋蘊沒再理會,低頭重新拿起了筆。
那閣臣急忙低頭去忙。
由此一遭,哪兒還有人敢開他玩笑,好奇些旁的。
年紀輕輕就是內閣首輔,閣臣雖有不服,可這兩日看下來發覺宋蘊是有真本事在身上。
哪怕是不服,也不敢尋亂子出來,畢竟是陸老親自舉薦,皇上親封,還背靠宋氏?
沒人會想不開去送死。
況且文臣這條路宋蘊就是頂天的存在,能否升任全在宋蘊一念之間。
不服也得憋著。
晚上宋蘊到了周府時,正見一個老頭在廊下拿著根棍子逗弄籠子裡的鳥。
宋蘊原是沒放在心上,周府有個周懷謹老鄉,整日在府里晃悠,這他是清楚的。
不過確實是第一次見這老頭。
老頭長相普通,並沒什麼特別的,腰上掛著個酒壺,看樣子是個酒鬼。
無相翁見宋蘊來了,當即打起精神,這就是大殷的內閣首輔?
也過於年輕了些,而且來了這周府如入無人之境,這些個下人看著宋蘊似乎也見怪不怪。
怎麼看都不像是普通上下級,普通同僚那般。
而且這人長的出挑,年歲輕,官職還高。
不會是周懷謹的入幕之賓吧?
兩人對視一瞬,心中各自思緒萬千。
很快兩人視線各自挪開,老頭又去逗弄那兩隻怪鳥。
等略微走遠些,阿寬壓低聲音說到:「大人,那老頭是習過武的,怕是身手還不差。」
「嗯。」宋蘊輕點下頭步子沒停,看樣子確實不是什麼老鄉。
怕是周懷謹從哪兒尋來的能人異士養在了府里。
宋蘊一到周懷謹屋裡,周懷謹就抬頭問他,「剛剛來時可見著了籠子裡的鳥?」
「見著了,還有個老頭在那兒逗鳥。」
周懷謹避開了老頭的話題,看一眼宋蘊身後說到:「這位相比就是大人府上的廚子,霧山,帶這位師傅去廚房。」
「是。」
得,來了先問候上了他的廚子。
「大人坐。」
「倒是辛苦大人忙完內閣一堆冗務,還要特意捎上府上廚子趕來。」周懷謹嗓音綿軟,帶著幾分慵懶。
宋蘊抬手輕輕撫過他鬢邊細碎的髮絲,唇角噙著無奈又寵溺的笑意,想起這離譜的要求,低聲打趣:「長這麼大,我還是頭一回赴人邀約,還要附贈專用的廚子。」
「自家後廚手藝平平,你府上廚子做魚一絕,想來做鳥也差不到哪兒。」
「這飛龍鳥不好得,可別糟蹋了。」周懷謹抬眸,一雙眸子在燈火映襯下水光瀲灩,伸手攥住宋蘊的手掌,指尖輕輕摩挲著對方指腹常年握筆留下的薄繭。
「飛龍鳥?」
剛剛廊下見著的那兩隻鳥的確眼生。
周懷謹窩在他懷裡,緩緩說了白日的事。
看他說的輕鬆,宋蘊則不這麼想,「五萬兩現銀,你倒是敢要,只怕他會記恨上你。」
「況且,一同講學怕是會把你自己牽連進去。」
周懷謹笑著說:「不要他的人脈,只收銀兩,便是不想日後被他捆綁牽制。」
「就是這講學,我也不會遂了他的意。」
「至於記恨,記恨我的人多的事,他且得排著。」
低頭看向懷中人清冷姣好的面容,眉眼間滿是對薛義的算計。
意氣風發。
遭人惦記也是事實。
宋蘊輕嘆口氣說道:「霧山一個怕是不夠,你身邊需得再有兩個身手好的。」
「可要我調兩個人給你?」
周懷謹搖頭,那還得了?
自己與皇上,靖王之間不清不白,若是宋蘊的人跟著自己,難保什麼時候露餡。
「霧山已物色了幾個。」
宋蘊便不再問。
周懷謹不願他便不強求。
這邊拒絕了宋蘊,怕宋蘊不悅,周懷謹轉而說道:「大人來試筆,這筆可帶了?」
宋蘊笑著看他,「自是帶了。」
「這飛龍鳥少見,大人可介意與我那同鄉還有霧山一起用膳?」
「一起就是。」
宋蘊不光不介意,還頗感欣慰。
周懷謹多重視霧山他清楚,那老頭看著也不似普通人,說不準是周懷謹什麼遠房親戚。
「多謝大人體諒,那一會兒用膳需得去前廳。」
「好。」
後廚熱氣蒸騰,一道道菜餚陸續由僕役端入前廳,紫檀大圓桌穩穩擺在紗燈之下。
兩隻飛龍鳥分別做成了兩道菜餚。
正中銀鎏金托盤盛放著色澤油亮的飛龍鳥,肉質焦黃油潤,鮮香撲面而來,還有一道清燉的湯。
周邊錯落排布五道清淡家常菜,時鮮筍脯、清炒菌菇、蜜汁藕片、冬瓜玉羹,當然,自是少不了一道炙魚。
葷素搭配恰到好處。
屋內一共四人圍桌落座。
在座的宋蘊官位最高,按理說定是他坐主位。
宋蘊沒坐,一臉謙遜看著無相翁,「伯父您上座。」
「多謝。」
無相翁沒同他客氣,逕自坐下了。
心裡卻在默念著什麼。
怪不得人家年紀輕輕就能做這內閣首輔,哪怕是裝模作樣,禮數也這般周全。
不似他那不肖長徒。
宋蘊周懷謹霧山依次圍桌而坐。
無相翁看著他說道:「這位想來就是首輔宋大人,看著可真俊。」
「伯父謬讚。」
宋蘊邊說邊替周懷謹剔除飛龍鳥表層偏厚的油脂,挑出最細嫩的那塊肉,悄無聲息夾進對方碟中。
無相翁看著他這舉動,生生咽下了後半句,開始低頭吃菜。
眼角餘光卻始終悄然留意宋蘊與周懷謹一舉一動,越觀察,心底越發察覺二人處處暗藏貓膩。
周懷謹衣袖滑落,宋蘊隨手便抬手替對方攏好。
這些細碎的溫存小動作接連落入無相翁眼底,瞬間洞悉二人之間的瓜葛。
無相翁心底一陣無力嘆氣。
——看看,多自然。
——一個護得妥帖,一個安心受著。
他端起青瓷小盞抿了一口米酒,暗自在心腹暗自吐槽,不由得想起自家徒弟張鶴聲。
無相翁心中暗罵:張鶴聲你真是半點不爭氣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