好一個周懷謹,挑完事端就避而不見,擺明了猜到自己可能會找上門,乾脆出城躲清閒。
人跑了。
這管家看都不看,頭都沒抬就知道馬車裡的是皇上。
不是周懷謹屬意又是什麼?
他本打算好好和人算帳,這下直接撲了個空。
「倒是會躲。」魏昭低聲輕哼一句,掀開車簾望向城外月色漸起的方向,「備車,回宮。」
「是。」
這麼一夜折騰,魏昭早已疲乏,原以為能在周府溫柔小意,這倒好。
人跑了。
「高義,朕這是被當猴耍了啊。」
「皇上,周大人怎麼會猜到您要出宮,想來只是巧合。」
魏昭嗤笑一聲,巧合,哪兒來那麼多巧合。
周懷謹只是猜測魏昭可能會出宮,但可能性並不是很大。
但他不敢冒險,那日張鶴聲動了刀,他那處還白淨著。
該怎麼同魏昭解釋?
若是宋蘊魏珩,他尚且能尋個由頭拒絕,可魏昭,不會理會自己這些。
索性暫時滯留山寺,暫緩回城。
馬車行至山門寺廟腳下,剛落車輪,便依稀聽見寺廟裡此起彼伏的呻吟聲。
等進了大覺寺一看,一批流離失所的災民一路逃難至此,途中跋山涉水,不少人受傷,還有老弱染上風寒,無處落腳,只能蜷縮在寺院外牆的樹蔭之下。
了塵一身淺灰僧衣,正穿梭在災民中。
為他們包紮傷口,還有幾個小沙彌在一旁幫忙,還有人在煎藥。
就是之前住在大覺寺里的災民也來幫忙。
古寺的露天柴灶就地啟用,鐵鍋架在石塊之上,煙火裊裊升騰。
周懷謹主動走前去,「我幫你,不過你得先教教我。」
了塵沒有拒絕,當即說道:「傷口深淺不同,力道便要有所區分,表層擦傷紗布不必纏得過緊,若是皮肉撕裂,首當其衝要壓住出血口,纏繞時上方略緊,下端預留空隙,免得肢體淤血腫脹。」
了塵每一個步驟都拆解開來,一層鋪藥、一層裹布,手指緩緩迴旋纏繞繃帶,目光時不時望向周懷謹,留意他的神情。
周懷謹斂去朝堂里的冷冽,垂著眼眸認真觀摩,狹長的眸子牢牢記下整套流程。
示範過後,周懷謹已然吃透訣竅。
他對著了塵微微頷首,指尖拿起新的紗布,獨自移步到另一側蜷縮的老弱災民身前,俯身投入忙碌之中。
橘色光暈落在他輪廓利落的側臉,他謹記方才學到的章法,先清創再敷草藥,纏繞繃帶時分寸拿捏穩妥,起初尚有幾分生疏,接連處理兩三處傷口後,動作愈發嫻熟流暢。
了塵佇立在原地,雙手攏在僧袍衣袖裡,靜靜凝望著那人忙碌的身影。月色自樹梢傾瀉而下,鍍上一層朦朧銀霜,褪去官服自帶的威壓,此刻的周懷謹眉眼柔和,專注地垂首救助流民,全然不似旁人口中的吏部侍郎周懷謹。
周懷謹蹲在地上,挽起袖口,白皙的手腕沾染了些許草藥的褐漬。
了塵目光定格在那道側顏,悄然出神。
朝臣皆知周懷謹擅長權謀博弈,心機深沉難揣測,寒門出身卻寫的一手好策論,冷漠無情。
可眼下俯身憐憫流民的模樣,自帶一份悲憫溫潤,兩種截然不同的氣質交織在一起,讓人心底不由泛起波瀾。
「沒想到施主身居高位,還做得這般。」
周懷謹手上動作未停,只是輕輕搖頭。
待到夜半時分,一眾災民全部安置妥當,湯藥盡數分發完畢,二人滿身塵土與藥味。
了塵領著周懷謹去往後山獨院禪房。
這片院落看著遠離寺院主殿,平日應該少有僧侶前來,清幽僻靜。
「今日新來了這麼多災民,前院的禪房或許不安全,你今日且先住在這兒。」
推開木窗,山間晚風裹挾著草木清香湧入屋內,了塵取來乾淨的布巾遞過去:「忙碌一夜,先擦拭休整。此處院落安靜,不會有人前來打擾,今夜便安心在此歇息。明日城門開啟之後,再動身返回京城即可。」
周懷謹環視一周。
屋內陳設樸素簡單,一張木榻,一張書案,案頭擺放幾本佛家典籍,窗邊常設一壺清茶,處處縈繞著淡淡的檀香。
周懷謹問到:「這是法師的禪房?」
了塵點頭,「前院僧眾出入頻繁,人多眼雜,難保不會有心之人暗中窺探動靜,我的禪房僻靜無人打擾,今夜你便在此歇息。」
了塵將門窗仔細檢查一遍,細心合上外層竹簾,又取來乾淨的粗布衾褥鋪在木榻之上。
周懷謹抬眸看他,「那法師你呢?」
「今夜我去前院僧寮臨時將就一晚。前院還有一眾災民需要夜間照看,我留下來值守,恰好可以隨時查看傷者狀況,一舉兩得。」
「有勞法師。」
了塵又告知院中柴門的閂鎖用法,若是夜裡山間起風畏寒,角落裡的木櫃內還有備用薄毯。
說罷便離開了。
一旁的霧山輕輕皺眉。
這禿驢未免過於好心,連自己禪房都讓了出來。
周懷謹看向出神的霧山,問:「琢磨什麼呢?」
「這禿……」
霧山說了兩個字急忙住嘴,略顯侷促去忙著鋪床,「這聖僧人還蠻好的。」
周懷謹輕輕搖頭,無奈走去一旁淨手。
夜深了,依稀能聽見霧山問:「皇上空跑一趟,會不會記恨大人?」
周懷謹笑著回他,「是情趣也說不準。」
周懷謹轉而問道:「薛義送到府里的銀子可清點過了?」
霧山應到:「五萬兩,分文不差。」
五萬兩現銀不是小數額,薛義和周懷謹都怕引人矚目。
最後這銀子是跟著周府買菜買肉的板車進的周府府門。
藏在菜筐和隔板當中。
薛義的人裝作菜販一起入府。
待清點清楚薛義的人得了准信兒才離開。
周懷謹留著手書一封,讓薛義靜候佳音。
周懷謹要躲的,可不止今日,怕是又得一月,不然,那處什麼都沒,和魏昭說不清道不明。
魏昭疑心重,又該往別處想了。
若實在避不過……
還有魏珩不是麼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