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貴妃和淳妃當真是起了心思，第二日又前後腳來了文華殿。
魏昭早已不悅。
但臉上卻絲毫不顯，「高義，朕記得，私庫是不是有兩方一模一樣的硯台。」
「回皇上，是有。」
魏昭抬抬手說道：「送去給四皇子和五皇子。」
「是。」
魏昭抬眼看向兩位妃子，「哪怕是皇家，朕也希望看著兄弟和睦，兄友弟恭。」
「兩位愛妃覺得如何？」
不等淳妃說話，皇貴妃已然說道：「正是如此，熙兒昨日還說要多向五弟學，兄弟之間最是和睦不過。」
魏昭似乎全然不知兩人的盤算，一左一右分別握住淳妃與皇貴妃的手腕，將兩隻細膩的手掌兩兩重疊，穩穩摞在一處，掌心輕輕在交疊的手背上緩緩拍了兩下。
殿內裊裊粥香尚未散盡，兩位妃子皆是一愣，下意識想要微微收回手，礙於帝王神色，只能任由手掌貼合在一起。
真是晦氣。
魏昭目光平和，緩緩開口：「四皇子與五皇子皆是朕的骨肉，你們二人身為生母，一言一行都會影響孩子的心性，皇子兄弟和睦，後宮方能安寧。」
「臣妾謹記陛下教誨。」
魏昭才拿開手，兩人的手火速分開。
打發走兩人，魏昭輕嘆口氣揉了揉眉心，總能安分兩日了吧？
又到了逢九的朝會。
今日朝上倒沒什麼特別的事，尋常政務悉數處置完畢，鐘聲將起，百官皆以為今日朝議結束，準備下朝。
階上魏昭突然說到：「朕尚有一事，與眾卿議定。」
眾人心底齊齊一凜，垂首屏息等著。
魏昭目光落在文臣之首的宋蘊，語氣溫和，全然是體恤臣子的仁厚：「近日朝野諸事繁雜，新政迭出，地方吏治、士林學風、州縣民生層層疊加，盡數壓在內閣肩頭。宋蘊總理中樞，日夜伏案，統籌舉國政令、裁斷六部庶務，經年無休，實在過勞。」
他字句皆是心疼體恤，聽來全然是為宋蘊分憂。
在聽到這句時，百官就依稀發覺出了不對。
「內閣政務堆積繁重，一人操心中樞諸事，難免顧此失彼。長此以往，首輔身心耗竭，國事亦恐有疏漏。朕心不忍，決意為內閣減負，分擔內閣重責。」
「眾卿以為如何？」
話音至此，百官議論紛紛，卻無一人出列提議。
這種事，參與不得。
宋蘊依舊垂著眸，心中已然有了個大概。
魏昭語調從容，無半分殺伐之意：「眾愛卿既是沒有異議，自今日起，改制權責。內閣依舊總領國策、草擬條令、統籌朝綱，一如舊制。」
「但往後舉薦人選終審，不再由內閣獨斷。凡內閣擬定舉薦名單、考核疏冊，一律送至吏部，由吏部覆審、勘驗、查實，吏部簽字核准，方可生效落地。」
「另，內閣所頒政令下行州縣，由吏部不定期巡訪核查民情實效，據實奏報朝堂。若有政令弊漏、民情不合，吏部可單獨上疏，補正疏漏，無需依附內閣奏本。」
「往後清查地方積弊、安撫流民、整肅官場風氣等外勤重務，盡數交由吏部主理督辦。內閣只掌統籌調度，不必親涉繁雜細務。」
說完，魏昭再度看向宋蘊，語氣愈發溫厚：「如此一來，內閣可少擔瑣碎雜務，專心思於朝堂大政、國策長遠，不必被人事細務、地方雜事纏身。朕此舉，只為恤臣、只為固政，免中樞過勞、免國事偏廢。」
全程通篇，無一字提制衡、無一字提分權防獨大。
句句是體恤，字字是減負，句句是為內閣著想。
宋蘊立在文臣首位，衣袂端正，神色沉靜無波，只徐徐出列躬身：「臣，遵旨。」
他心底通透如鏡。
陛下哪裡是體恤他過勞，分明是借著「減負」之名，一刀拆分內閣獨攬的人事、核查、外勤大權，硬生生用吏部鎖死內閣權柄，徹底杜絕中樞一家獨大。
殿內文武百官，皆是老於宦海之人。
眾人面不改色，俯首聽著，心底卻早已掀起驚濤——聖心昭然。
看似體恤首輔、分擔辛勞，實則明為減負，暗為制衡。
從前內閣手握草擬、舉薦、核查、落地全權，權壓六部，無人可擋。
今日一道聖諭，把最實在的人事任免、政績終審、實地稽查之權，全數剝離出去，盡數交到吏部手中。
而吏部尚書遲遲未定，現在吏部由周懷謹說了算。
而且周懷謹出身寒門，家裡只剩他一人，孑然一身，這讓眾臣很難不往別處猜想。
宋蘊是從吏部升任，周懷謹之前又是他下屬，周懷謹現在掌吏部，很難說皇上是不是怕他二人結黨營私。
徹底一家獨大。
所以皇上先下手為強，給了吏部甜頭，讓宋蘊防備周懷謹，以周懷謹制衡宋蘊。
這麼一來，吏部尚書的位子倒真是短時間沒人再敢爭。
和宋蘊斗，他們還沒那麼想不開。
就算要爭，也得先觀望一番。
帝王嘴上全是仁厚體恤，手裡全是帝王權術。
這話一出，不少人心思各異。
張鶴聲視線在宋蘊和周懷謹身上轉了一圈，真想拍手叫好。
日子久了，他二人難免心生隔閡。
他則能坐收漁翁之利。
魏昭目光淡淡掃過下方二人，最後落在周懷謹身上，語氣平和囑託：「周懷謹，吏部擔此重責，需秉公持正，細心勘核，替內閣分憂，替朕查漏補缺，不可疏懶懈怠。」
周懷謹出列跪地，脊背筆直，聲色清冷穩妥：「臣領旨。臣定盡心盡責，恪守吏部本分，輔佐中樞，安穩朝局。」
他抬眸一瞬，目光與宋蘊悄然相撞。
皇上信宋蘊之才，防宋蘊之重。
知他忠心無二，卻不許他權傾朝野。
退朝鐘聲響起。
百官躬身告退，踏出殿外，沿途無人高聲言語，卻彼此眼神互通。
真是要變天了。
一路上無人和周懷謹攀談，生怕被宋蘊看著，惹了宋蘊不悅。
回頭給自己使絆子。
此時的周懷謹比從前更像孤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