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逢年收到這信的時候無比激動,他雖姓宋,但卻是旁支,一年到頭只有過年拜年和主家族老過壽時才能去到宋氏主家。
他雖在吏部為官,可宋蘊對他如同陌路一般,更別提喚他去府上。
宋逢年只當自己今日為難周懷謹的事被宋蘊知道,宋蘊很滿意他這麼做。
他下午早早就回了府,換了身規規整整的衣袍,把自己收拾的妥帖,這才出門。
叔父特意單獨召見自己,許是要給他謀一份更好的差事。
他仔細整理官袍衣襟,一路昂首挺胸,跟著引路小廝穿過花木迴廊,徑直走進了宋蘊的書房。
剛跨過門檻,宋逢年臉上的喜色驟然凝固。
偌大梨花木書案上,整整齊齊攤著文選司本該完成的官員覆審卷宗,一頁頁大片空白的核驗欄格外扎眼,正是他連日刻意拖延、敷衍擱置的公務。
宋蘊端坐在主位太師椅上,面色沉靜冷肅,不見半分溫情。
宋逢年心頭一緊,慌忙屈膝行禮:「侄兒見過叔父。」
宋蘊指尖叩了叩那些空白卷宗,聲音低沉:「今日吏部匯總公務文書,你負責的銓選核查一事全程擱置,所有條目幾乎未動筆。昨日議事堂上,你當眾推諉差事,可有什麼說辭?」
宋逢年心頭一慌,連連拱手訴苦:「叔父明鑑,並非侄兒有心懈怠!文選司近來人手緊缺,各地上報的文書如山,瑣事繁雜,侄兒一人分身乏術,實在是忙不過來,才耽擱了進度。前日在吏部議事,侄兒也同周侍郎如實稟明難處,絕非有意瀆職。」
「人手不足?」宋蘊眉峰一蹙,眼底添了幾分慍色,「同司三位主事分攤差事,唯獨你負責的部分停滯不前,其餘二人案卷盡數核對完畢,何來忙碌一說?」
宋逢年挺直腰板振振有詞地說道:「叔父!侄兒並非偷懶怠工,實在是替您憤憤不平!皇上新定規制,讓吏部拆分內閣權責,周懷謹借著代掌吏部職權壓制內閣,瓜分您手中權柄。」
「侄兒身為宋氏族人,看著叔父勞苦半生,反倒被旁人分權掣肘,心中實在氣不過,便想著稍稍擱置這些移交過來的差事,也好挫一挫周懷謹的銳氣,為咱們宋家爭一口氣!」
宋蘊聞言,眸色愈發沉鬱,正要開口斥責,廊外阿寬突然進來。
「大人,周大人來了。」
宋逢年當即回頭看向書房外,「周懷謹?」
宋蘊的不悅收斂了些,聲線都壓低了些,「讓他進來。」
「是。」
「叔父,周懷謹雖然以前是您的下屬,可現在吏部內閣相互制衡,比不得從前。」
這句話周懷謹進來時隱隱聽了個大概。
周懷謹在他面前止步,直直看著他笑道:「宋主事也在。」
宋逢年指望著宋蘊給他撐腰,絲毫不畏懼周懷謹,「周大人。」
「下官姓宋,這兒是宋府。」
言下之意,你才是那個外人。
該我問你為什麼在才是。
「來。」
宋蘊打斷了二人,朝周懷謹抬手。
宋蘊原只是叫周懷謹上前來。
結果周懷謹徑直走向桌案旁,下一刻就坐在了宋蘊腿上,手臂順勢輕搭住宋蘊肩頭,姿態自然親昵。
仿佛身側的宋逢年只是無關緊要的擺設。
不,不是擺設。
周懷謹略帶挑釁抬眼看向宋逢年。
宋逢年瞳孔驟縮,整個人愣在原地,手腳都不知往何處安放,方才滿肚子替宋蘊抱不平的話,此刻盡數堵在喉間,半個字也吐不出來。
他萬萬想不到,平日裡清冷自持,鐵面無私的周懷謹竟與自家叔父親近到這般地步。
還這般挑釁自己。
簡直……
不要臉。
「你…」
宋蘊手臂順勢環住周懷謹的腰,側頭看向面色慘白的宋逢年,聲線冷得沒有一絲溫度:「你方才說,積壓卷宗、怠工抗差,是替我抱不平?」
周懷謹靠在宋蘊懷中,淡淡抬眼掃過宋逢年,語氣輕緩,卻字字戳人:「宋主事倒是有心,只是這般『維護』,險些連累閣老落個結黨怠政、對抗聖諭的罪名。」
兩人一唱一和,親密無間,而他卻像個跳樑小丑一般站著。
宋逢年還以為是叔父要提攜自己,結果是來為小情人出氣的。
偏偏宋蘊在整個宋氏而言,都是不可違逆的存在。
周懷謹唇角掠起一絲極淡的笑意,突然說道:「突厥使團不日抵京,各地邊關官吏的核查案卷,也該由吏部單獨統籌,無需內閣先行過審,以免延誤探查時機。」
「閣老以為如何?」
宋蘊語氣依舊溫和:「你執掌吏部,識人查吏本就是分內之事,你自行決斷即可,不必事事來問我。」
一旁的宋逢年看得心驚肉跳。
聽到這兒,宋逢年雙腿一軟,當即屈膝跪倒在地,額頭抵在青磚上,聲音發顫,再無半分方才的執拗傲氣:「侄兒知錯!侄兒愚鈍糊塗,胡亂揣測心意,擅自擱置公務,罔顧聖諭,更是無端敵視周大人,犯下大錯,求叔父責罰,求周大人恕罪!」
周懷謹他不怕,可他身為宋氏族人,從小就怕宋蘊,宋蘊的人,他惹不起。
畢竟是宋氏小輩,宋蘊原也就是敲打敲打他。
宋蘊聲音平和了些,「能不能繼續在吏部待著,能不能更進一步,你家大人說了算,與我無關,可明白?」
「侄兒明白,叔父恕罪。」
「回去吧。」
「是。」
「侄兒告退。」
等宋逢年離開,宋蘊一臉無奈看向懷裡的人。
「直接同我說就是。」
「你這樣子,活像是……」
周懷謹接過了話,「像狐狸精,而閣老你就像是那紂王。」
宋蘊伸手,輕輕颳了他的鼻子,「宋逢年還算機靈,世家皇親若有人來求你通條門路的,打發他去就是。」
「他能肯聽我的話嗎?」
「今日之後你儘管使喚就是。」
「是。」
周懷謹不可能放著宋蘊這棵現成的樹不用。
他本也就是抱著這樣的想法。
宋蘊從桌上拿起一封信給周懷謹,「不說他了。」
「打開瞧瞧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