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信沒有署名,不知是誰給宋蘊送來的。
信中細數周懷謹近日借吏部職權打壓宋氏族人,借宋逢年一事削去文選司權柄,稱他早已忘卻昔日情分,一心順著帝王制衡之策,處處與內閣、宋家作對。
宋蘊徑語氣平淡:「不知是誰送來的,說你背了初心,存心與我為敵,刻意打壓宋氏族人。」
周懷謹看了這信,反倒笑出了聲,將信紙隨手擱在桌案上。
周懷謹伸手輕輕挑開宋蘊的衣領,另一手像蛇一般往裡伸。
「若不是我與大人這般私情,大人與我莫不是真要離心。」
宋蘊輕嘆口氣,抓住了他為非作歹的手,「往後不可如此輕浮,你這般坐我腿上,讓宋逢年怎麼看你?」
周懷謹對此還是很有覺悟,「怎麼看我?自然是當狐狸精看。」
「大人,我不在意。」
「旁人怎麼看我,我不在意。」
宋蘊沉默片刻才說道:「可我在意,妻與妾,與外室,與青樓女子終究不同,我想要他敬你,而不是怕你吹枕邊風而懼你。」
周懷謹卻故意曲解,伸手摩挲宋蘊的耳尖,「大人這是何意?妻妾外室還不夠,還要青樓女子不成?」
周懷謹聰慧,不可能聽不懂。
宋蘊轉移了話題,「你明日要開講壇講學?」
「大覺寺聖僧算了一卦,說明日於我有益。」
宋蘊微微皺眉,真是滿嘴胡言。
周懷謹不信神佛,他依稀是知道的。
此時卻說去寺廟算了一卦。
分明是有意糊弄他。
周懷謹突然說道:「今日月亮似乎很圓。」
宋蘊不做他想,喊了聲:「阿寬,院裡布些茶點。」
「是。」
等出了院裡坐下才發現,哪兒來的月亮。
今日天陰,無月。
宋蘊抬眸看他,「你打哪兒看見月亮圓?」
周懷謹撿了塊兒點心放嘴裡,隨口敷衍著,「許是記錯了。」
點心還沒來得及咽下,夜風驟然變急,卷著庭中枝葉簌簌狂響。
周懷謹尚未來得及抬眸,天際猛地划過一道慘白驚雷,轟隆一聲震徹庭院。
緊接著,傾盆暴雨毫無預兆地砸落下來。
突如其來的漫天雨幕,密不透風地傾覆而下。
二人全無防備,來不及起身躲避,冰涼的夜雨當頭澆落,瞬間浸透衣發。
阿寬的聲音傳來,「大人,快進屋!」
「大人!」
不過數息功夫,宋蘊護著周懷謹匆匆跑回屋。
一身整潔衣袍徹底濕透,緊緊貼覆在肩頭脊背,墨色衣料深透出水痕,髮絲垂落水珠,二人從頭到腳,淋得徹徹底底,成了落湯雞一般。
雨水甚至沿著衣擺往地下滴水。
兩人看著對方同時笑了。
周懷謹抬眼,睫毛掛著晶瑩雨珠,望著同樣渾身濕透、狼狽卻依舊從容的宋蘊,眼底漾著細碎笑意:「閣老眼下的樣子可真狼狽。」
宋蘊垂眸望著懷中人濕漉漉的眉眼,指尖替他拂開貼在頰邊的濕發,他是發現了,周懷謹只要打趣他,刻意氣他,就會喚他閣老。
「你又何嘗不是。」
「阿寬,沐浴。」
「是。」
第二日一早,宋逢年還在自己府里時就收到了宋蘊的信,信中直言是他心悅周懷謹,人還沒到手,讓宋逢年莫要壞了他的事。
宋逢年一夜無眠,罵了一夜周懷謹狐媚子狐狸精。
不知怎麼勾引,爬了叔父的榻。
那張臉著實好顏色,宋逢年甚至忍不住想到了一些旖旎的畫面。
偏偏叔父被迷惑,什麼都願意聽那狐狸精的。
收到這封信時,宋逢年腦子清醒不少,如潑了盆冷水。
很顯然,叔父猜到了他心中所想,這信是刻意來敲打他的。
怕他對周懷謹不敬。
宋逢年早早就到了吏部,吏部旁的官員還覺得詫異。
這人每日遲到,今日來的倒是早。
遠遠見周懷謹的馬車停在吏部門外,宋逢年快步上前躬身行禮,態度恭順謙卑,半點不見往日的傲氣。
「周大人您來了,今日早間各部移交的卷宗我已經盡數整理妥當,您昨日提過要單獨分出邊關核查案卷,我連夜安排人謄抄歸類,一併放在您值房案頭了。」
話音落,他又忙前忙後奔走,一會兒命雜役送上溫熱清茶,一會兒清點各司文書,但凡周懷謹隨口提一句需求,他都拼盡全力辦妥,來回穿梭在各間房舍,腳不沾地,忙得額角沁出薄汗,活像要把昨日怠工犯下的過錯盡數彌補回來。
一眾官吏看在眼裡,私下扎堆躲在廊柱後低聲議論,滿是不解和鄙夷。
「昨日吏部議事,就屬宋逢年鬧得最凶,當眾推諉差事,句句暗諷周侍郎打壓宋氏,活兒也不干。今日就跟換了個人似的,實在是沒骨頭。」
「先前還同我們抱怨周侍郎攬權分權,如今倒好,不光自己半句非議不敢有,方才我隨口說了句文選司權責縮水,他反倒替周侍郎辯解起來。」
細碎的吐槽聲不大,卻恰好飄進宋逢年耳中。
他面上神色不變,只裝作未曾聽見。
直到聽到了下一句。
「宋逢年是宋氏的人,不可能怕個周懷謹,你說會不會是二人私下曖昧。」
「怕不是昨夜兩人發生了什麼你我不知道的事。」
宋逢年一聽,急了,這還不如罵他別的呢。
當即上前罵道:「朝堂新政出自聖裁,吏部改制、權責釐清,是皇上定下來的規矩,是為了規整吏治、杜絕瀆職懈怠!輪得到你們私下非議上官、妄議國策?」
那幾名書吏瞬間僵住,臉上閒話的笑意徹底僵死,慌忙低頭,不敢再言。
其中一人心存不甘,小聲辯解:「宋主事,我們只是隨口閒談,並無惡意,只是覺得昨日……」
「昨日如何?」宋逢年直接打斷他,寸步不讓,「昨日是我公私不分、心性狹隘,錯揣上意,懈怠公務在先,是我有錯在先!周大人依規整頓吏部、梳理權責,秉公處事,何錯之有?」
這話一出,滿廊寂靜。
宋逢年名聲是半點都不要了。
這麼說的話倒真不像是兩人私底下有那種關係。
更像是中了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