真是中邪了。
不過有了這麼一著,不論是什麼緣由,吏部的主事們都歇了心思。
連背靠宋氏的宋逢年都只硬氣了一日。
宋逢年亦步亦趨跟著周懷謹,「周大人,聽說您今日要去講壇講學,下官手頭的事已了了。」
「您若不介意,下官去聽聽如何?」
周懷謹只覺得他礙眼。
自己昨日狐狸精的形象給他造成了什麼錯覺?才能讓他這樣發自內心的認錯?
甚至是諂媚。
「講學不設門檻,任何人都能去,你若想聽我不攔著。」
「成,那下官現在就去占個好位子。」
就連霧山都覺得莫名,「這人中邪了不成?」
周懷謹輕搖了搖頭,「應該是宋蘊提點過什麼。」
霧山沒接話,宋蘊有些方面確實思慮周全,很難不懷疑是動了真心。
可這是還不知道皇上和靖王的情況下,若是知道呢?
還能像現在這般寬容,周全嗎?
城郊新設的青雲講壇一開壇,便引得矚目。
周懷謹以吏部代尚書之身,廣開教化,不論世家子弟還是寒門布衣,皆可入座聽講,連日來車馬絡繹不絕,無數文人墨客慕名而來,都想一睹這位朝堂新貴的學識見解。
尤其上次與薛行簡辯論之精彩,大家有目共睹,一傳十十傳百,今日這青雲講壇當真熱鬧非凡。
高台陳設齊備,學子與文士坐在台下,鴉雀無聲,靜待主講人登場。
宋逢年坐在第一排正中,天知道這位子他是花了多少銀子同旁人買的。
有些事,要麼不做。
要做就需得讓看個清楚。
可眾人抬眼望去,並肩隨周懷謹走上高台的,竟是兩位薛氏大儒。
薛氏一族方才解除封禁不過數日,此前全族閉門自省,從不公開露面,此刻驟然出現在講壇之上,瞬間在人群里掀起一陣暗流。
有人悄悄交頭接耳,眼底滿是揣測。
「薛氏剛解禁便公然講學,莫非是宮裡默許了?」
「薛行簡攪動商行風雲,害了范氏,真就這麼掀過去不成?」
「周大人手握吏部實權,此事由他牽頭,難不成是聖上授意,要重新起用薛氏?」
「那周懷謹夾在朝堂與世家之間,到底打的什麼算盤?」
「他不是代表寒門的嗎?」
各種猜忌在台下蔓延,就連宋逢年都坐立難安。
周懷謹這不會是要自掘墳墓吧?
尤其他今日坐在一排正中,本就有文人墨客小聲議論自己。
周懷謹從容落座,抬手壓下台下的議論聲,聲音清亮傳遍全場:「今日講壇,特設辯題,先請兩位薛氏老先生闡發高論。」
刻意讓薛氏先,周懷謹自降姿態,把台面完完整整讓給剛解禁的薛氏。
滿場文人心思更亂,周懷謹這是在捧薛氏重回士林中心。
周懷謹是否亂了初衷?
周懷謹立在壇心,神色平和,絲毫沒有被台下的議論紛紛所干擾。
拋出了今日的題:「今日共論一道士林根本——世族立身,當以家風清望傳世,還是以實政功業傳世?」
話音落下,台下微起譁然。
人人都知,薛氏最引以為傲的便是「百年家風、清白詩禮」,靠清譽和聲望立身朝野,極少實打實深耕實務功業。
這道題,簡直是為薛氏量身定做。
眾人下意識以為——周懷謹是有意抬薛氏、給薛氏洗白復出的台階。
當真是辱沒了寒門風骨。
周懷謹抬手:「二公久掌士林文脈,先請立論。」
兩位大儒一聽,略微放心了些,來之前薛義特意提醒過,說周懷謹狡詐,一定萬般小心。
可這麼一看,不過爾爾。
年長薛儒微微頷首,語氣雍容自持,「世族之所以能綿延百年、屹立朝堂不倒,從不在一時功業,而在世代清規、詩禮家風。
「功業有盛衰,政績有起落,一朝權在手,便有一朝得失。可家風傳禮、立身存節,是代代相傳的根本。」
「我薛氏數百年,不求驟進之功,不逐一時利祿,守清、守禮、守廉,便是士族表率。家風為重,清望不滅,家族方不滅。」
另一位薛大儒立刻補言,順勢拔高自家門第:「朝堂更迭,賢臣無數,可能世代教化、安定士林者,唯世族家風。」
「有些人多求速效功業,急於立功、急於進身,最易躁進失度、滋生酷政。世族守心,方能鎮住世道浮囂。」
「況且,真說實務,我薛氏開設多少書院、講壇,讓天下文人有了嚮往。」
二人通篇不談實務、不談吏治、不談家國實效。
全程吹捧薛氏「清白家風、士林清望」,意圖借著這場講學,徹底洗去此前牽連積弊的污名,重新站穩清流地位。
台下有文人說道:「是啊,大儒所言有理。」
「若是真的有個功績就能成為世家大族,豈不荒謬?」
文人學子被煽動著,思緒不自覺偏向了薛氏。
周懷謹看著台上台下的一切,所有人的舉動盡收眼底。
眾人正感薛氏立論堂皇公允,人群中穩步走出兩名布衣學子,躬身行禮提問。
學子拱手:「敢問二公。若世族當真以家風清望傳世,世代守禮守廉,為何薛氏百年門第,盛名滿天下,卻不出治世能臣、實幹循吏?州縣安民、治水墾田、整肅吏治、戍邊安疆,旁的世家歷代多有實幹大功,可薛氏卻無。」
「有家風而無功業,空占士林名位,於世何益?於民何益?」
聽到這句,不少人抬頭看來,甚至有人默默點頭。
薛氏名大於實,百年清流只是虛名,從未真正利國利民。
學識確實很重要,可為什麼不能兼顧?
兩位大儒神色瞬間凝滯,方才從容的姿態驟然繃住。
薛老喉間微澀,答到:「清流立身,是為世道立標杆。百官逐功,便需有人守禮守節。世道不能人人求功,需有人持守名教風骨。」
「薛氏族規,薛氏族人不入朝堂,便是為了能更潛心治學。」
第二名學子緊接著起身,步步緊逼:「那麼再請二公解惑,若薛氏家風清正、世代守禮,何以近年屢次捲入朝堂紛爭、牽連朝野積弊?
「若非家門管束不嚴、族人恃名放縱、空有清譽無實德,何至於一族禁閉、士林側目?若家風真能傳世安民,為何先亂自家門庭?」
全場死寂,等著薛氏兩位大儒之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