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懷謹不給他喘息之機,繼續冷聲續接第二條:「第二,罪責清算。雙方尋常士卒、被俘邊民盡數互換。但凡突厥軍中參與圍城破城、暗殺諜密、煽動內亂、泄露城防的核心細作與將官,必須指名引渡、交由我朝依法處置。隱匿不交、包庇罪臣,和談即刻作廢,鐵騎即刻北伐。」
突厥謀士連忙出聲辯解:「兩國議和,既往不咎乃是常理!窮追舊罪,非大國氣度!」
「姑息奸佞,非長治之策。」周懷謹寸步不讓,「罪者不懲,冤者難安,亡魂無慰。我朝不為姑息之政,不為苟且之和。」
他語速不急不緩,卻句句封死所有退路。
「第三,物資補償。此戰北疆糜爛、田廬盡毀、軍民流離。我朝豁免突厥所有軍費糧餉賠款,免你部族傾頹之危。作為抵償,突厥需一月之內,賠付戰馬三千、牛羊萬頭,送至北疆邊關,用以撫恤流民、補給軍資。」
突厥王子咬牙:「我部已然退兵,還要賠付牲畜戰馬,太過苛刻!」
「勝朝不取賠款,已是天大寬仁。」周懷謹眼神清冷,「以牲畜抵失地戰亂之禍,是我朝留給突厥最後的體面。王子,須知是你求我停戰,非我求你議和。」
字字誅心,徹底拿捏住談判命脈。
不等對方反駁,周懷謹繼續落下最後兩條絕殺條款。
「第四,通商定規。南北重啟互市,僅限我朝指定關口開放。所有突厥入市商旅、貨物關稅,盡歸北疆邊衙征管,遵從大殷律法規制,不得私攜兵刃、暗藏細作,違者扣貨拘人、永久禁市。」
「第五,永廢和親。此後兩國盟約,不靠女子聯姻維繫。北疆將士浴血換來的安穩,無需以宗室女子遠嫁換得。和親一條,永久剔除,再無商議餘地。」
五條條款盡數落地,條條扼喉、寸寸鎖利。
全程端坐的陸思謙此刻微微頷首,適時開口,語氣溫和卻立場堅定:「此五條乃我朝全權定案,聖意默許、前線共識。可談細枝末節,不可動綱領條款。突厥若誠心求和,便即日畫押立書;若不願,我朝即刻收談,整軍再戰。」
軟硬兼施,徹底封死突厥所有翻盤可能。
突厥使臣胸口劇烈起伏,面色難看至極。
割城、賠畜、清算內奸、受制通商、廢除和親,這哪裡是議和,分明是戰敗降書。
陸思謙笑著補了一句:「當然,扣押在京城的公主和王子,我們會一併送回。」
突厥謀士仍不死心,硬著頭皮做最後狡辯,試圖博取半分退讓:
「三城乃是漠南根本,水草養畜,世代牧守,一旦割離,我突厥部族來年生計艱難!可否改為暫借駐軍、五年歸還?或是以歲幣牲畜抵換疆土?還望容情!」
話音落下,周懷謹抬眼,眸光淡冷,直接否決:「不可。」
他語氣平靜,卻斷盡所有周旋餘地:「此戰因突厥刺殺我朝靖王而起,禍亂邊疆數月,死傷無數。疆土安危,從無暫借之說。今日暫借,便是來日禍根。我朝血戰換來的邊防安穩,不會留半分隱患。」
「至於歲幣抵地——」周懷謹唇角微斂,帶著一絲極淡的冷諷,「戰敗之國,無資格以財抵罪、以利換疆。能保部族不滅、可汗王位不失,已是我朝最大容情。」
「說句實在的,靖王身死,皇上悲痛萬分,是主戰不破突厥王庭不甘心的,若不是朝臣百般相勸。」
「王子覺得,我們還會有機會和談嗎?」
字字鋒利,不留半分體面。
王子閉了閉眼,心底所有僥倖徹底碎盡。
他心知肚明,眼下局勢早已無路可退。
大軍新敗,精銳折損過半,草場遭兵火踐踏,秋冬畜儲不足。將士厭戰,部族流離,若此刻和談破裂,張鶴聲鐵騎旦夕可北伐。
屆時何止三城不保,連漠南全境都要盡數淪陷。
硬撐,唯有亡國裂族。
隱忍,尚可休養生息、留存火種。
一旁突厥眾臣垂首嘆氣,無人再敢諫言爭執,人人心知——這是降約,不是和談。
「好。」
「我突厥……應允所有條款。」
陸思謙即刻抬手,示意屬吏奉上謄寫工整的兩國盟書,一式兩份,紙墨端正,條理分明,將歸還二城、割讓三隘、賠付畜馬、引渡罪諜、通商定稅、永廢和親所有條款一一列明,無一字刪減、無一字模糊。
陸思謙起身,上前審視一遍文書,確認條款無錯、權責分明,率先執筆。
墨落紙頁,字跡清雋有力,落名落筆。
隨即周懷謹亦落印署名。
最後,筆遞至突厥使團手中。
三方落定,這事便定了。
「慢走不送。」
陸思謙鬆口氣,「不枉我沒日沒夜練自己的名字。」
一想到這盟約上要同周懷謹的名字要寫在一處,陸思謙是沒日沒夜的練字。
「鶴聲,合約既成,我和懷謹明日便需動身。」
「皇上的意思是,你和大部隊隨後行,屆時百官會去城門接你。」
張鶴聲看一眼周懷謹,真是不舍。
這一走,又得半個月見不著。
「本侯讓炒了幾個好菜,陸思謙,你去吃吧。」
「你們呢?」
營帳陷入沉默,明日就要分別,這二人顯然是要做些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。
「那你們收斂些,路途遠,周懷謹身子怕是吃不消。」
張鶴聲下了逐客令,「菜該涼了。」
「見色忘義!」
陸思謙說完扭頭便走。
張鶴聲見色忘義已不是一次兩次。
菜再不去吃是真該涼了。
張鶴聲看向周懷謹,問他:「累嗎?」
整整半日都緊繃著一根弦,自是累的。
「累。」
「躺這兒,本侯給你按按。」
周懷謹輕挑了下眉確認自己沒聽錯,張鶴聲說的是要給他按按,而不是把頭拿下來給他踢踢。
周懷謹順勢低頭,躺張鶴聲腿上。。
清瘦的頭顱穩穩落進張鶴聲堅實溫熱的膝頭,烏黑散亂的長髮鋪散開來,覆在玄色衣料上,黑白分明,格外繾綣。
周懷謹微微闔上眼,緊繃多日的脊背徹底放鬆,長睫垂落,掩去所有鋒芒與思慮,只剩下疲憊。
張鶴聲垂眸,凝視著膝頭安分溫順的人,眼底翻湧著複雜難言的情緒。
有撞見私情的沉鬱,有獨占不得的酸澀。
他是真的拿周懷謹沒辦法。
此刻,他真是佩服宋蘊。
雲淡風輕,當做什麼都沒發生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