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蘊的目光先落在周懷謹身後的那口大箱子上,又緩緩抬到周懷謹的臉上,眼底藏著幾分久別重逢的惦念,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。
周懷謹這官袍似乎不那麼板正。
宋蘊先行開口,「周大人勞苦功高,是大殷之福。」
「閣老謬讚,閣老這是?」
「皇上傳召。」
兩人點到為止。
周懷謹當即往旁側退開半步,身子微微側身,抬手虛引,做出禮讓的姿態。
宋蘊抬步,自周懷謹讓出的那一側從容走過。
魏昭拿著與突厥的盟約讓宋蘊看。
然後說到:「北疆一役,周懷謹調度糧草,斡旋和談,才幹見識皆屬上佳。吏部尚書一職空缺,朕有意提拔他。」
宋蘊垂立在下方,聞言眉峰微蹙,當即擺出一副不甚贊同的模樣,上前半步拱手回話。
「皇上,周懷謹確是能臣,這點臣並不否認。只是吏部尚書執掌天下官吏銓選、考核升遷,位高權重,牽繫整個朝堂的人事根基。」
他話鋒一轉,刻意加重語氣,擺出顧慮重重的姿態:「他年歲尚淺,入朝時日短之又短,資歷尚淺。驟然拔至六部尚書,位列朝堂重臣,朝中一眾老臣必會譁然,人心難服,恐要生出諸多非議。如此破格擢升,於他,於朝局,都未必是好事。」
宋蘊嘴上句句以朝堂大局。
魏昭看宋蘊如此,其實是高興的。
說明周懷謹讓宋蘊感覺到了威脅。
宋蘊不滿是最正常不過的。
魏昭靠在龍椅上,目光沉沉看向宋蘊,淡淡開口:「資歷可以慢慢熬,可這般通透機變,能擔大事的人,朝中又有幾個。北境數番危局,多少老臣束手無策,是他硬生生把局面盤活。」
宋蘊刻意加重語氣擺明強硬反對:「此舉太過破格,臣萬萬不敢苟同。」
「六部尚書,乃國之重臣、百官表率,歷來由深耕朝堂數十載、資歷深厚的老臣擔當。周懷謹入仕不過數載,年紀輕輕,根基尚淺,無歷任中樞積澱,無多年治政履歷。僅憑一樁北疆差事,便一躍登頂六部正卿,位列三公之下、百官之上,太過輕率!」
他步步緊逼,字字挑動帝王好勝之心,假意句句為朝局不平:「朝中累代功勳、熬資歷數十年的老臣比比皆是,人人兢兢業業守治朝堂。若是讓年紀輕輕的周懷謹一步登天,平白壓過滿朝舊臣,傳出去只會叫百官心寒!人人皆言陛下偏愛近臣、破格徇私,屆時朝野非議四起,流言洶洶,於聖名有損,於周懷謹亦是捧殺!」
這番話說得義正辭嚴,乍聽是忠心勸諫、顧慮朝局,實則字字都是刻意激將。
宋蘊太懂魏昭。
帝王素來乾綱獨斷,最忌朝臣裹挾輿論、以資歷規矩束縛君權。越是旁人說周懷謹不配、資歷不夠、資歷壓不住人,魏昭越是要逆眾而行,將無上權柄與最高恩寵,盡數砸給周懷謹。
就如當時的他一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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當時他內閣首輔的位子亦是破格提拔。
可只要魏昭想,他就能。
宋蘊佯裝執拗不滿,寸步不讓地補了一句:「臣以為,周懷謹難堪吏部尚書之位,還請皇上收回成命。」
殿內驟然一靜。
魏昭靠坐龍椅,「周懷謹不是你一手提拔的嗎?怎的如今又如此反對他升任?」
宋蘊不語。
如塊茅坑裡的石頭一般,又臭又硬站在原地。
可真不像宋蘊平日處事風格。
等了半晌,宋蘊只吐出一句:「臣不敢。」
魏昭指尖輕叩龍椅扶手說道:
「朕用人,從不唯資歷論高低。」
「你比誰都清楚。」
魏昭一語拍板:「此事就這麼定了。」
宋蘊又吐出一字:「是。」
殿內靜謐無聲,敲定擢升周懷謹為吏部尚書一事後,殿中緊繃的氛圍緩緩散去。
魏昭收起方才乾綱獨斷的強勢,褪去一身凜然君威,神色趨於溫和。
他抬眸看向躬身立在下方的宋蘊,語氣從容懷柔,全然是君臣心腹閒談的姿態。
「你所言句句在理,朕心知肚明。」
魏昭緩緩開口,主動接過宋蘊此前的勸諫,坦然認下外界所有顧慮。
「周懷謹終究是太年輕了。入仕年淺,資歷淺薄,在朝堂根基尚弱,驟然身居六部首輔,執掌天下官吏銓選重權,難免閱歷不足,不通朝堂盤根錯節的舊弊,亦壓不住一眾深耕朝野的老臣。」
他刻意點出周懷謹的短板,沒有一味偏寵袒護,反倒順勢抬高了宋蘊的分量。
「朝中老臣倚老守舊,黨羽盤雜,吏部積弊數十年,錯綜複雜。懷謹銳氣有餘,沉穩不足,孤身入局,極易被朝堂風氣裹挾,遇事難免思慮不周、束手束腳。」
魏昭身子微微前傾,語氣帶著十足的信任與託付,明目張胆捧高宋蘊,將制衡、輔佐的重任全權交付於他:「滿朝文武,論沉穩持重、通透朝局、能顧全大局者,唯有你宋蘊。往後周懷謹執掌吏部,初擔重任,萬事有你替他把關兜底,朕才能放心。」
「若不是你,朕也不會貿然讓他坐這尚書的位子。」
「他年輕氣盛,行事偶有疏漏,你儘管直言點撥。吏部大小事務,疑難抉擇,你多替朕盯著。」
魏昭深知君臣之道,亦知給一個巴掌需得給顆糖得道理。
果然,宋蘊臉色緩和不少,垂首躬身,神色恭謹有度,語氣坦然應下:「是,臣遵旨。皇上放心,周大人年少有為,才幹卓絕,臣自會遇事多多提點幫襯,協同打理吏部諸事,安定朝局,不負皇上託付。」
「有你在,朕放心。」
「是。」
宋蘊心下瞭然,自己與周懷謹不合得戲碼看樣子得一直演下去。
明日朝堂上更得費些心思。
方能讓皇上安心,知他二人之間無半分瓜葛。
周懷謹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。
周懷謹本就配得上世間最高的權位,配得上這六部頂階的尊榮。
這般驚才絕艷,這般少年崢嶸,何其耀眼。
這位子,周懷謹不坐,又有誰坐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