車馬碾過鋪著青黑石的長道,又行兩日,終於抵達迦葉主城。
遠遠望去,整座城池被一層淡淡的梵香籠罩。
高大城牆上雕刻著繁複的佛相浮雕,一座座鎏金佛塔高低錯落,刺破澄澈天際,風吹過塔檐銅鈴,叮咚之聲連綿不絕。
入城的城門兩側,立著值守的兵士,卻不見濃重肅殺之氣,反倒各持一串念珠,神態平和。
城門處早有王宮屬官帶著隨從等候,一見使團車馬抵達,連忙上前迎候。
為首官員一身織錦僧紋長袍,先行合十行禮,而後才依邦交之禮,向周懷謹、葉胥禮二人見禮。
「大殷遠道而來的使臣一路辛苦,娑坷王已備好館驛,等候諸位入住。」
客套寒暄之間,那官員話鋒一轉,自然而然提起:「近日城中多有法會,娑梵尊長雖閉關,城中僧眾日夜祈誦,護佑王城安寧。諸位若有閒暇,也可前往城中大寺禮佛。」
葉胥禮不動聲色地和周懷謹對視一眼。果然,連王宮來迎的人,張口仍是娑梵。
一行人隨引導穿過城門。城內街道寬闊,兩旁店鋪大多供奉佛龕,往來行人無論老少,行走間都默念經文。
街邊隨處可見布施的僧人與前來祈福的百姓,人人提起娑梵尊長,臉上皆是崇敬。
至於娑坷王,市井之間幾乎無人議論。
館驛坐落於王城靠南,臨近一座巨大的浮屠古寺,梵音朝夕可聞。
「我們名義是出使拜見娑坷王,可這王城,是娑梵的天下。」
驛館內休整一日,眾人細細整理,備好國書。
「聽聞娑梵明日剛好出關。」
「去王庭不知他在不在。」
「依我看,這迦葉名義上是娑坷王,可真正做主的怕是娑梵尊長。」
出使事小,周懷謹想的卻是玄宸知道多少。
第二日清晨,王宮的車駕前來接引,周懷謹、葉胥禮攜了塵、無相翁等人,一同去往迦葉王庭。
王庭建築並不似大殷宮殿那般巍峨雄渾,殿宇檐角皆塑佛像,廊下懸著誦經的銅鈴,空氣中漫著厚重的檀香。
殿內兩側侍立的朝臣,半數身兼僧職,人人神情肅穆。
娑坷王端坐於王座之上,身形偏瘦,年歲五十左右,面色溫和,只是眼底藏著一絲難以察覺的倦怠。
他依禮接待大殷使團,看向周懷謹,語氣溫和,「大殷使臣遠道跋涉,一路風霜,一路可還順遂?」
周懷謹躬身,「托娑坷王鴻福,一路尚且安穩。我等奉大殷皇帝之命,攜國書前來,願續兩國舊日盟好,互通往來。」
周懷謹抬手,隨行侍者捧出國書,遞上前。
娑坷王示意內侍接過,正要開口續話,殿外誦經聲漸近。
滿堂眾人不約而同轉頭望去。
內侍輕聲通報:「娑梵尊長到。」
話音落,大殿之內,所有迦葉朝臣、侍衛齊齊躬身合十,等候來人。
娑梵緩步走入大殿。一身素白麻衣僧袍。
那僧袍輕薄如蟬翼,不染半點塵垢。
周懷謹看去第一想法居然是,也不怕冷。
烏黑長髮並未剃落,松松垂落肩頭,幾縷髮絲隨步伐輕輕晃動,與尋常剃度僧人全然不同。
面容清雋驚艷,一雙眸子沉靜幽深,似盛著千年古潭,明明是緩步徐行,卻自帶一股震懾人心的威儀。
周身不掛念珠,無多餘法器,唯有長發與白衣襯得他身形孤高。
目光淡淡掃過殿中,仿佛周遭一切盡在掌握。
他徑直走到王座側邊那座蓮台之上,緩緩落座,白衣鋪散在蓮座,長發垂落肩頭,姿態悠然。
娑坷王笑著看向玄宸,「這麼多日,終是出關了。」
「勞王費心,好在剛好趕上大殷使臣覲見。」
他姍姍來遲,卻無半分失禮愧疚,反倒像是這場覲見,要等他到場,才算正式開始。
娑梵垂眸,聲音平緩卻穿透整座大殿:「聽聞大殷使臣遠道而來特來一見。」
周懷謹和葉胥禮不動聲色,拱手見禮。
周懷謹留意著娑坷王的神情。
溫和厚重,當真就像把玄宸當做親人一般。
信任。
但真如此嗎?
這麼一個人在自己眼前,自己明明是王,卻仿佛擺設一般。
周懷謹了解過,以往的王都不是如此。
那時迦葉還沒有尊長。
直到玄宸出現,這個被稱為神佛轉世的人。
了塵雙手合十,與娑梵遙遙一禮。
無相翁立在後方,默默打量這位被萬民奉若神明的尊長。
他們見過,甚至還算相熟。
周府的東院雖大,可他們也見過數次。
甚至還一起用過膳。
娑梵目光落在周懷謹和葉胥禮身上,神情淡漠,沉聲開口:「周尚書和葉御史遠而來,風塵僕僕,昨日可有休息好?」
葉胥禮說道:「多謝尊長,迦葉果然水土養人。昨日在館驛歇息一夜,睡得安穩,旅途疲憊一掃大半。王城梵香清潤,風物別致,倒是難得的好去處。」
周懷謹心下嗤笑。
昨日葉胥禮可不是這麼說的。
昨日他還罵迦葉破地方,風沙大,吹的他頭疼。
娑坷王微微點頭,「聽聞大殷皇帝有意穩固邊境安寧,不知此番出使,可有別的訴求?」
周懷謹:「我等奉大殷皇帝之命,攜國書前來,願續兩國舊日盟好,互通往來,無旁的訴求,只求邊境百姓遠離戰火。」
娑梵抬眸,幽深的目光直直落向周懷謹。
娑梵的臉上什麼都看不出。
當真兩人從不相識一般。
娑坷王看向玄宸,「娑梵,在大殷時聽說都是周尚書帶你遊歷山河,這來了迦葉,周尚書怕是得你來盡這地主之誼。」
「昔日我出使大殷,一路山川風物,多是周大人伴我遊歷。如今周大人遠至迦葉,理當由我盡地主之誼。明日,我親自陪大人在王城各處走走。
周懷謹從容拱手:「有勞尊長費心。」
玄宸繼續說道:「今日方才出關,積壓諸事尚需安頓,不便久留。」
話音落下,玄宸緩緩起身,白衣曳地。
他未再向娑坷王多作請示,便轉身緩步離去。
滿殿迦葉臣子盡數躬身合十,目送他出殿。
待到娑梵身影消失在殿門之外,大殿裡緊繃的氣氛才稍稍鬆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