葉戚聽了,臉上愧疚更深了,站起身來朝賀崢拱了拱手,「賀三爺,我實在不知道這東西如此貴重,這事就算了,再想想別的法子,興許能找到其他人幫忙。」
賀崢擺了擺手,「坐下。」
葉戚看了看賀桑,賀桑沖他點了點頭。
他便重新坐了下來。
賀崢端起茶杯抿了口茶,玉露膏確實重要,但碼頭上的貨不能再拖了,太醫院的期限沒剩多少天,這批貨要是送不到京城,賀家百年的招牌就砸了。
一罐膏藥換一批貨......值了。
想通後,他開口道:「方子是丟了,但東西還在,東西再貴重,也是給人用的。」
他頓了頓,看著葉戚,「你那個朋友的父親病重,她做女兒的想要好藥給父親治病,這是孝心,可以理解。」
賀嶸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賀崢看了他一眼,他便把話咽了回去。
賀崢看著葉戚,繼續道:「你肯幫我們牽線,已經是情分,這東西你拿去給你朋友,讓她儘快安排。」
葉戚臉上露出驚訝的神色,「賀三爺,這、這不好吧,我本來是想幫忙,沒想到......」
賀崢擺了擺手,打斷他,「不必說這些,你幫了賀家,賀家記你的情。」
葉戚鄭重道:「賀三爺放心,我一定儘快安排,讓我那朋友把貨從碼頭上運出來。」
賀崢嗯了一聲,道:「你稍等片刻,我去去就來。」
說完,他站起身,看了賀嶸一眼,兩人一前一後出了門。
葉戚和賀桑留在屋子裡,誰也沒說話。
窗外的日光照進來,照在桌上那封信上,賀桑盯著看了半晌,嘆了口氣。
約摸過了一盞茶的功夫,賀崢和賀嶸回來了。
賀崢手裡多了一個紫檀木的小匣子,匣子不大,上面刻著賀家的族徽,用一把小銅鎖鎖著。
他走回來坐下,把匣子放在桌上,從腰間取下一串鑰匙,找到其中一把,打開了匣子。
裡面躺著三個白瓷小罐,罐口被封得嚴嚴實實,罐身上貼著一小塊紅紙,上面寫著『玉露膏』三個字。
賀崢看了片刻,取出一罐,把匣子重新鎖好。
他將玉露膏遞給葉戚。
賀嶸在旁邊嘆了口氣,沒說話,但臉上的肉疼藏不住。
葉戚看著那罐膏藥,嘴唇動了動,想說什麼,最終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,又沖三人拱了拱手,「那我先回去了,這就去安排。」
賀桑起身送他到門口,「慎微,辛苦你了。」
葉戚搖了搖頭,「懷謙兄說哪裡的話,我什麼忙都沒幫上。」
賀桑拍了拍他的肩膀,安慰道:「別這麼說,你肯操心我們家的事,我已經很感激了,三叔說得對,東西再貴重,也是給人用的。」
葉戚嘆了口氣,「我先去安排,有消息了再來告訴你。」
賀桑點了點頭。
葉戚轉身沿著廊下不疾不徐地往外走,直到出了前廳的院門,又穿過走過月亮門,他的步子漸漸快了起來。
臉上的愧疚和感動也一點一點地收了回去。
低頭看了一眼袖中的瓷瓶,嘴角微微勾起抹弧度。
接下來該是雪心蓮了,不過那老皇帝不太好糊弄,想要從他手裡得到東西,估計得費番心思。
*
李冉星的動作很麻利,收到葉戚回信的當日,便馬不停蹄地趕來崇寧,配合著賀家,僅用了七八日的時間,便將賀家那批貨完整無缺地從關口運了出來。
終於能交上太醫院的貨,賀家上下緊繃的心稍稍鬆了些許,對李冉星與葉戚萬分感激,特意為兩人設了隆重的謝宴與厚禮。
宴設在賀家的花廳里,賀崢坐在主位,賀嶸和賀桑作陪,葉戚坐在賀桑旁邊,李冉星坐在對面。
席間賀崢說了不少感激的話,又親自敬了李冉星和葉戚各一杯酒。
酒過三巡,宴席快結束時,葉戚放下筷子,看了賀桑一眼,又看向賀崢,開口道:「賀三爺,有件事我想跟您說很久了。」
賀崢端著酒杯,「葉公子請講。」
葉戚道:「這些日子借住在您家,承蒙照顧,多有叨擾,如今我已尋好住處,打算明日便搬出去。」
這話一出,桌上幾個人都愣了一下。
賀桑最先反應過來,放下筷子,「慎微,怎麼突然說要搬?是不是家裡哪裡招待不周?」
葉戚連忙搖頭,笑道:「懷謙兄千萬別這麼說,你和賀三爺,賀四爺待我如自家人,我感激還來不及,哪裡有不周的地方。」
賀崢眉宇微蹙,不解道:「那好端端的為何要搬出去?」
葉戚笑了笑,解釋道:「早前便與懷謙兄說好,待我尋到住處便搬離,此事早在半月前就該提出的。」
「只是恰逢府上諸事繁忙,不便擾心,如今貴府事宜已了,故而今日在席上與諸位說明。」
賀桑皺眉,正準備說些挽留的話語,賀崢抬手攔住了他,開口道:「葉公子既然已經找好了房子,我們也不好強留,只是你在賀家住了這些日子,我們也沒好好招待你,這就要走,實在讓人心裡過意不去。」
葉戚站起身來,朝賀崢鄭重地拱了拱手,「賀三爺言重了,這些日子承蒙收留,又蒙您和懷謙兄多方照拂,我心裡感激不盡,日後若有機會,一定再來拜訪。」
賀崢擺擺手,表示不客氣。
賀桑臉上帶著幾分不舍,「慎微,有什麼需要的,儘管來找我。」
葉戚轉頭看向他,眼中笑意不變,溫聲道:「懷謙兄放心,我不會客氣的。」
宴席散了之後,賀桑送葉戚往外走。
兩個人沿著廊下慢慢走,月光照在地上,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賀桑道:「慎微,你真的想好要搬出去嗎?外頭住處未必有這裡方便,你若只是顧及禮數,大可不必。」
好不容易有個脾性相合的朋友,他心底實在不舍讓人離開。
更何況他知曉葉戚是個不俗的人,此次鄉試,定能中舉。
屆時葉戚便要進京趕考,從此一別,天各一方,兩人若是再要相見,也不知要等到何時。
見他滿臉的不舍與悵然,葉戚笑著拍了拍他的肩,安慰道:「並非顧及禮數,只是我自有打算,我只是搬出去,並非離開崇寧,往後若是想找我說話,儘管來便是。」
此番話語讓賀桑的心裡好受了些,見他去意已決,知曉再多挽留的話語已是無用,輕嘆口氣,又重複了一遍先前在宴席上的話語,「罷了,你在外頭若有任何難處,一定要先來尋我。」
葉戚偏開視線,睫毛微垂,遮住眸中的歉意,面色如常地玩笑道:「放心吧,若是遇到困難,定來麻煩懷謙兄你。」
賀桑笑了笑,仰頭看了眼天上的散發著清輝的圓月,嘴角緩緩勾起抹溫潤的笑,語氣真誠感慨道:「慎微,與你相交,真是我此生一大幸事。」
葉戚頓了頓,與賀桑相處的這些日子,他也算是了解幾分賀桑的性格,雖出生於世家,但待人真誠,心性純良,說句真君子也不為過。
沒想到他心底竟然對自己如此看重,想到自己這一路對人的各種利用與欺騙,絲絲心虛與愧疚纏繞在葉戚心口,頗有幾分不是滋味。
暗自深吸了口氣,壓下心中諸多複雜情緒,面不改色笑道:「我亦如此,能得懷謙兄如此良友,此生之幸。」
賀桑眼中笑意加深,又說了些其他的話語。
兩人一路閒聊著抵達葉戚所住的院門口,葉戚邀賀桑進去小坐,賀桑雖心中有意,但想了想,還是拒絕了。
葉戚也沒多挽留,本來他就是客氣一番而已。
目送賀桑離開後,葉戚上揚的嘴角緩緩收了起來,轉身大步踏進了裡屋的臥房。
臥房內,許歲安抱著涼枕趴在軟榻上昏昏欲睡,旁邊有兩個小廝為他打著扇子,還有個丫鬟捧著本故事書,語速輕又慢地念著。
葉戚剛踏進門,看到許歲安的那一刻,目光便不由自主地柔和了下來,隨意揮了兩下手,小廝與丫鬟默不作聲地行了個禮,便悄聲退出房內。
沒有涼爽的微風傳來,閉著眼睛的許歲安蹙了下漂亮的眉宇,卷卷的睫毛顫了顫,那雙如同灑滿月光的湖泊眼眸便露了出來。
還未看清眼前的狀況,眼睛就傳來濡濕的溫柔的觸感,略有不適地眨了眨睫毛,眼角溢出滴淚花,還沒存在多久,便被人輕輕撫去。
「歲歲在睡覺?」
熟悉的溫柔聲音傳來,伴隨著還有摻雜著藥味的墨香。
看著跪在自己身前的葉戚,濃濃笑意在眼中化開,許歲安坐起身,搖頭道:「沒有睡。」
他扔開手裡的涼枕,身體往下滑,精準地滑落到葉戚的懷中,雙腿岔開坐在葉戚的腿上,手臂圈住葉戚的肩膀,彎著眼睛湊到葉戚唇邊親了親,說:「你心情不好。」
葉戚順勢扣住人的細腰,手掌輕輕在人光滑的肌膚上磨蹭,笑問道:「歲歲怎麼知道的?」
「因為我感覺到了。」許歲安說,「為什麼心情不好,可以和我說說嗎?」
旁邊昏黃的燭火映在許歲安精緻的臉蛋上,卷翹的睫毛在他眼底投下一下片陰影,水潤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著葉戚,眼底緩緩流淌著名為擔憂的情緒。
葉戚心臟驟然暖融融一片,身體放鬆,抱著人跪坐在地上的毯子上,因為姿勢的緣故,許歲安的身體全部壓在了他的身上。
他單手箍身上的人,另一隻手在人光滑的背上遊走,睫毛蓋住眼眸,低低嘆謂道:「確實有點心情不好。」
許歲安湊到葉戚唇邊安慰地吻了吻,雙手捧住他的臉,與他視線相接,尖尖的小虎牙緩緩從唇腔中露出,笑眼盈盈地說:「嗯.....大大兔為什麼心情不好呀?說出來,我哄哄你。」
葉戚抱著人的手臂收緊了幾分,微微俯身,腦袋埋進了許歲安的頸窩裡,聲音悶悶地說:「歲歲。」
許歲安柔柔地嗯了一聲,抬手一下一下輕撫著葉戚的背。
良久之後,葉戚才慢慢道:「賀桑當我是朋友,但我....我至始至終都在算計他,利用他。」
許歲安從小到大都沒有過朋友,也很少與外人交流,對於這種事情,他也不知道該怎麼安慰,絞盡腦汁地想了半晌,道:「我剛從書上學到一句話,叫君子論跡不論心。」
他的聲音軟軟柔柔地迴蕩在葉戚耳邊。
「我們在客棧的時候,你幫賀桑找到了茶葉,雖然你心底抱著的目的不純,但也確實是實打實給他解決了問題。」
「然後就是他家這次出了事情,也是你幫忙解決的.....」
話還未說完,葉戚就在他耳邊壓低聲音幽幽道:「他家此次出事是我搞出來的。」
許歲安:「.....啊?」
懵了一瞬後,他下意識反問,「為什麼呀?」
葉戚看著許歲安這傻萌萌的樣子,不由笑出了聲,心中哪還有什麼對賀桑的愧疚,只有滿心滿眼的,他家歲歲咋就這萌。
「因為我想要他家壓箱底的寶貝,只能用這個辦法。」葉戚道,「所以面對賀桑的真心,就有點.....罪惡。」
許歲安犯難了,這讓他怎麼安慰?
五官擠成一團,又想了半晌,慢吞吞地問:「那、那東西你拿到了嗎?」
葉戚點頭,「嗯,拿到了。」
許歲安哦了一聲,也沒問是什麼,抬手摸了摸葉戚的腦袋,柔柔安慰道:「嗯,那以後你也真心對待他就好了。」
葉戚沉默了會兒,小心翼翼地問:「那歲歲會覺得我是個卑鄙的人嗎?」
終歸究底,他最在意的還是許歲安對他的看法。
對賀桑是有愧疚,但說句實話,也就只有一丁點,若是再讓他選擇一次,他依然會這麼做,就算是不為許歲安,為其他利益,他也會如此做。
許歲安搖頭,抱住葉戚的腦袋在胸前蹭了蹭,輕聲道:「不會。」
「為什麼?」葉戚下意識反問。
許歲安笑著親了親他的額頭,說:「因為我是許歲安,你是葉戚,所以不會。」
他眼中的笑意越來越深,湊到葉戚耳邊,輕快道:「在許歲安這裡,只要是葉戚這個人,無論他幹什麼,都是一個超級超級好的人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