葉戚站在最前面,抬頭看了一眼太和殿。
殿門大敞著,裡頭黑洞洞的,看不清陳設,只能隱約看見殿內深處那張高高在上的龍椅,金漆在暗處泛著幽幽的光。
風從廣場上刮過,吹得袍角獵獵作響。
四月的風已經帶了暖意,但大清早的還是有些涼,站在前排的幾個人袍子被吹得緊貼在身上,沒人去整理,都站得筆直。
辰時正,鐘聲響。
聲音從殿內傳出來,沉沉地盪開,在廣場上空迴響,震得人胸腔都在跟著共鳴。
三聲鐘響過後,全場肅靜,連呼吸聲都輕了下去。
禮部侍郎從殿內走出來,站在丹陛之上,居高臨下地掃了一眼眾人,高聲道:「諸位貢士,依次入殿!」
隊伍開始動了。
葉戚緩緩邁上台階,台階很高,漢白玉的石面打磨得光滑平整,靴子踩上去,發出輕微的聲響,但很快便被身後此起彼伏的腳步聲淹沒。
殿內,幾百張案幾整齊地排列著,從殿門口一直延伸到御座之下,每張案几上都擺好了筆墨紙硯。
殿內的光線比外面暗了許多,只有高處幾扇格窗透進來的光,斜斜地照在地上。
空氣中漂浮著細細的灰塵,在光柱里緩緩浮動,帶著股檀木和香料混合的氣味。
貢士們按名次找到自己的位置,安靜地坐下來。
葉戚的座位在最前面,離御座不過十幾步遠。
他坐下來的時候,抬頭看了一眼那張龍椅,金漆雕龍,扶手和靠背上鑲著寶石,在暗處閃著星星點點的光。
收回目光,把桌上的筆墨擺好,硯台移到順手的位置,筆擱在筆架上,墨錠擱在硯台邊上,又低頭檢查了一遍紙張,確認沒有破損。
陸琛坐在他後排偏左的位置,隔著幾排案幾,能看見他的側臉。
顧紹在他右邊更遠一些,沈文遠在更後面。
殿內安靜得很,沒有人說話,只有偶爾傳來的衣料摩擦聲和輕微的咳嗽聲。
又等了兩刻鐘。
殿後傳來陣陣整齊緩慢的腳步聲。
「陛下駕到——」
唱喝聲從殿後一路傳出來,太監尖細的嗓音在空曠的大殿裡迴蕩,一層疊著一層,像是從四面八方湧來。
所有人都伏低了身子。
葉戚隨著眾人跪下去,腳步聲從殿後傳來,然後從身邊經過。
那聲音上了台階,一級一級,越來越高,最後在頭頂上方停了下來。
「眾卿平身。」
聲音雖然不大,但在空曠的大殿裡顯得格外清晰,帶著上位者的不怒自威。
葉戚隨著眾人站起身來,垂著眼,沒有抬頭。
御座之上,成元帝端坐著,目光掃過殿內眾人。
他穿著明黃色的龍袍,頭戴翼善冠,面容在昏暗的光線中看不太清,但那股威壓感卻是實實在在的,像一塊巨石壓在每個人頭頂上。
他的目光從殿內上百名貢士身上依次掃過,落在葉戚身上的時候,微不可見地停了停,眼中也多了抹打量和端詳。
禮部官員出列,展開手中的黃綾,高聲宣讀了策試的規則和注意事項,聲音在殿內迴蕩。
宣讀完畢,成元帝微微頷首。
禮部官員退到一旁,高聲道:「考試開始!」
試捲髮下來了。
兩名太監捧著托盤,從御座前開始,依次往後分發此次的試卷。
葉戚接過試卷的時候,平鋪在案几上,低頭看題目。
殿內安靜得能聽見筆尖划過紙面的沙沙聲,上百支筆同時書寫,那聲音匯在一起,像是細雨落在瓦片上,密密匝匝,連綿不絕。
陽光從高處的格窗里慢慢移過來,光柱一寸一寸地在地上爬,從東邊爬到西邊,從殿柱爬到案幾腿,從案幾腿爬到貢士們的靴面上。
有人在奮筆疾書,筆有人在皺眉思索,有人寫寫停停,寫了半頁又劃掉重來,有人一氣呵成,從頭到尾幾乎沒有停頓。
葉戚倒是神色如常,就是寫著寫著總覺得有人在看自己,但抬頭看去,又沒有人。
陸琛在後面寫得滿頭大汗,袖子都擼起來了,筆在紙上唰唰地響,像是在跟誰比賽似的。
顧紹眉頭一直皺著,顯然題目不太順手。
沈文遠寫得慢,但每寫幾句就要停下來看一看。
時間慢慢過去。
殿內的光線漸漸亮了起來,太陽升高了,陽光從格窗里大片地湧進來,把半個大殿都照亮。
有太監端著茶盤在殿內悄無聲息地走動,給每位貢士添茶,葉戚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放下,繼續寫。
這是提醒時間的信號,表示考試已經過半。
有人加快了速度。
有人揉了揉手腕,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,深吸一口氣,繼續埋頭寫。
葉戚寫完最後一個字,放下筆,活動了一下手腕,把試卷從頭到尾通讀了一遍,確認無誤,這才把試卷疊好,放在案幾右上角。
他沒有急著交卷,而是靠在椅背上,閉了一會兒眼睛。
殿內依然安靜,只有筆尖划過紙面的沙沙聲,和偶爾傳來的輕咳聲。
申時正,鐘聲又響。
這是考試結束的信號。
「停筆——」
禮部侍郎的聲音在殿內迴蕩。